徐真和伍一言隔着天台门,满脸焦急地等待着。
门后安静得异常,听不到丝毫动静,门前的空间内只响起他们偶尔的讨论声,内容不外乎是有关祝黎都和森阳的。
伍一言告诉徐真,森阳很有可能被那黑雾操控,祝黎都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才把他们扔出去,留他自己独自应付森阳的攻击。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俩会碍手碍脚,使得祝黎都放不开手脚,反而容易受牵制。
徐真没办法反驳伍一言的猜论,毕竟他俩加在一起不够给大佬送盘菜,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体感过去两三个小时后,就在一人一鬼仍在眼巴巴地等着时,沉寂已久的天台门被从里侧打开,棕发的俊朗青年惨白着一张脸,紧抿着唇,背着另一个面如金纸,难得显出几分柔弱的黑发青年,一声不吭地从天台内走出。
虽然背人的青年很是面生,不过距离惊鸿一瞥过去不久,更重要的是他背着的人是祝黎都,那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森、森先生,祝先生他怎么了?”
徐真小心翼翼地问着,然而森阳冷着一张俊脸,动作没有因他的话语有半分停顿,也没分给他半点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背着祝黎都向楼梯间走去。
“徐医生,麻烦你把我的轮椅带回去!”
倒是祝黎都精神头不错,代替不悦的森阳开口,不过也就那么一句话,鬼灵忽然加快自己的行进速度,顷刻间就背着他的人类消失在楼梯间里。
于是徐真跑进天台,在角落找到车轮与框架都有不同程度变形的轮椅,不由得发出感叹。
“到底是怎么样的颠沛流离,才配得上这副模样?”
伍一言只是摇头,好心劝他:“你最好还是别深究,一会儿把轮椅带回去就行,森先生现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对于祝先生来说,这颗炸弹爆炸也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他俩说不定就因为左脚先迈进病房而被炸得粉身碎骨。
徐真配合地点头,瞥了眼没动静的黑雾婴灵,与伍一言一起扛着轮椅乘电梯下楼,将身残志坚的轮椅送回病房就溜之大吉。
至于身处阴界的事情,伍一言说不用担心,森阳的包裹整个医院的怨气正在散去,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回到阳界。
在轮椅被送回,闲杂人等退下后,森阳带着祝黎前往浴室,褪掉他脏兮兮的病号服,避开他受伤的的手指和身上擦伤的部位,仔细地帮他清洁身体,连他小腹上那颗脐钉都被他拆下来,仔细地做过清洁后才归位。
在把祝黎都洗得干干净净后,他又亲手给他换上衣服,处理好各处伤口,将他抱回病床上。
在天台上接过吻后不久,森阳立刻回忆起自己暴走时做的事,情绪在瞬间跌到谷底,直到现在也还是低气压地阴着脸,没有说半句话。
祝黎都随着他一同保持沉默,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森阳的脸上,看多了无头版本的爱人,乍看他脑袋长回来,竟还有些许不习惯。
不过这种奇妙的陌生也只是暂时的,祝黎都仍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觅得森阳的情绪起伏。
必须等待森阳率先行动,这就是他目前的判断。
在森阳将祝黎都的被子掖好后,他站在病床边没有离去,低着头回避爱人的视线,又慢慢伸出一只手,在祝黎都平和的视线中,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小指上漆黑的指甲连根拔断。
鬼血流出的瞬间就被他全部蒸发,他将粘连在指甲上的怨气清理干净,递到祝黎都的面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收下它。”
祝黎都用余光瞥过那片指甲,稍作停留,又将目光对上森阳低垂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鬼灵不安地轻晃着身体,踌躇地说:“这是我自愿取下的指甲,对我有很强的效力,你收下它,以后就不用再担心今天这样的情况了。”
“而且,它也可以作为护身符保护你。”
看祝黎都仍然没有接过它的意思,森阳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有关鬼灵的事,祝黎都比自己了解得更多,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他未尝不知道。
叹息声在病房内响起,令森阳脊背发凉。
祝黎都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发声。
“那你知道,这片指甲足以让我把你送进轮回吗?”
话音刚落,整个病房内的空气都凝固住,即使表情因低头被阴影遮挡,有些模糊不清,祝黎都也能推断出森阳此刻恐怖的表情。
送森阳前往转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他挑在这个时候提起,无异于在往森阳的心上扎刀。
但问题就算不管也不会消失,上次的交流以各退一步为结束,但继续放置就像一根被双方心知肚明的刺,终究会在某一天狠狠扎破心脏。
既然如此不如破而后立,将一切摊开来,以森阳的态度决定自己的做法——这就是祝黎都的决断。
森阳紧咬着牙,拼命抑制着自己沸腾的情感和涌动的恶意,否则他很可能会紧紧掐住爱人的脖颈,厉声质问他怎么能如此狠心绝情,自己不求其它只想留在他的身边,他明明早就清楚这一点,却还是用转生来试探自己。
他可以接受任何惩罚,无论多么严酷血腥的责罚,他都能毫无怨言地接受。
只有轮回……只有转生……!
良久的寂静过后,森阳终于抬起头来,对上祝黎都的视线。
在祝黎都的视角看来,此时的森阳可以称得上可怜兮兮——洇红的眼角、颊边的泪痕以及紧咬的嘴唇,无一不显示他的那句话对森阳影响有多严重。
而森阳就这样狼狈地将那片指甲强塞进祝黎都的手里,冰冷的指尖与温热的掌心相触,鬼灵像是被灼伤一般缩回手。
“我知道。随便你。”
森阳僵硬地吐出六个字,根本不敢多说,他不想满腔怨气地对祝黎都发泄一大堆,这只会显得他更加可悲。
平常对爱人撒娇耍赖信手拈来,唯独在这个时候,即使已经妥协,他也不想示弱。
然而祝黎都并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点评,他小心地将指甲放进衣服口袋中,然后安静地对着森阳张开怀抱。
无需有任何犹豫,与祝黎都拥抱、接吻以及更多的亲密行为,皆是镌刻进森阳灵魂的本能。
鬼灵扑入爱人的怀中,用力得几乎要将人类的骨血一同揉碎。
在这样用力的拥抱当中,祝黎都努力地喘了口气,这才开口。
“谁都不知道你接触到黑雾会失控,让你接触的决策是我下的,你最后也没酿成祸果,从结果上来说,你不过是个受害者而已。”
森阳:“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可是受伤了!”
祝黎都:“除了指甲以外,哪个不是涂药慢点自己就要痊愈的了?再说指甲也是我自己动手拔的,可不是被你弄的。”
森阳:“你这是诡辩!”
于是一人一鬼就开始因为分锅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论,最终以他俩各占一半责任作为定论,氛围也从之前压抑的对峙中破冰。
“我不会不顾你的意愿送你去轮回,不过当你厌倦尘世,腻烦此世的时候,我也不会阻拦你开启新的人生,我发誓。”
轻抚着怀中爱人的头发,祝黎都道出自己的决定,将选择权还给他。
森阳闷闷地应答一声,静静地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他鲜活平稳的心跳,没有丝毫死者对生者的嫉妒,只是再次庆幸他活着。
如果立场转换,是自己被祝黎都留下,他一定会当场发疯,做出无法想象的举动,就算祝黎都想要转世,他也要拼着和整个阴界地府作对的风险,把爱人从轮回井拽回来。
森阳绝不容许祝黎都拥有抛下自己的自由。
他们的相拥持续到祝黎都忍不住打呵欠。
天已经微微亮,即使提前补过觉,与失控森阳的斗智斗勇依然大量消耗了他的精力,感到困倦也是理所当然的。
森阳立刻按着祝黎都的肩膀让他躺下,自己则在他躺好后自然地钻进他的怀抱,再度相拥。
无形的力量将被子覆盖在他们身上。轻拍着青年的背脊,森阳看着祝黎都的眸光逐渐黯淡,最终被无力的眼皮所遮盖,忍不住弯起形状姣好的双眼,显得十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