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红娘接过诗笺,小心收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张生收到回诗,细细读了几遍。他是读书人,自然品得出诗中那含蓄的推脱和婉拒之意,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莺莺小姐毕竟身份特殊,又遭逢家变,谨慎些也是应当。她肯回诗,没有直接将诗笺撕碎或是让红娘退回来,就说明她对自己并非全无好感,至少是愿意维持这“知音”之谊的。这便是有机会!
这般一想,张生精神大振,那点失落立刻被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取代。他当下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更恳切热烈的情诗,小心翼翼地封好,再次寻机交给了红娘。
红娘自然是乐意传递的。他巴不得张生和莺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于是,接下来几日,几乎每天,张生都会写一封信或一首诗,托红娘送给莺莺。莺莺起初还有些不耐,但想起红娘的警告,又怕张生真的恼羞成怒,生出事端,只得耐着性子,斟酌着词句,一一回复。
回信的内容依旧保持距离,多是些应景的诗词唱和,或是对寺中景物的描写,偶尔流露出一点身世飘零的愁绪,却绝不涉及情爱承诺。
一来一往,书信不断。红娘成了两人之间最忙碌的信使。他倒不嫌麻烦,反而乐见其成。因为他发现,自从莺莺开始和张生通信,心思似乎被分散了不少。夜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缠着他,有时甚至背对着他,口中低声念叨一两句张生信里的词句。
红娘心中窃喜,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张生渐渐占据了莺莺的心神,而他自己,终于能从这扭曲的关系中慢慢抽身。
红娘没注意到,莺莺脸上渐渐笼上的那层阴郁。
莺莺当然不是傻子。起初,他确实因为红娘的话和对处境的担忧,才勉强与张生通信。但通了几次信,从张生的字里行间,他慢慢品出些味道来。张生的诗文字迹清秀,用词典雅,情感虽热烈,却也守礼,透着一股书生的真诚和迂气。信中多谈诗词文章,人生抱负,偶尔关切他的境遇,言辞恳切,并不见红娘所说的那种阴险小人或孟浪之徒的痕迹。
莺莺心中生了疑惑。红娘为何要那样说?为何要极力促成他与张生通信?红娘不是应该……讨厌别人接近自己吗?
莺莺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让他又愤怒又无助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红娘……是想借张生,摆脱他。
莺莺握着张生最新送来的一封信,指尖冰凉。愤怒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怎么敢的?
可愤怒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无助和恐慌。红娘说得没错,爹爹入了狱,生死未卜,他和母亲仓惶逃到这里,寄人篱下,连身份都是假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性妄为、将红娘牢牢攥在手心的官家子了
红娘若真的铁了心要走,他……他拦得住吗?他能用什么留住他?
莺莺浑身发冷,他不能失去红娘,绝对不能。可是……他该怎么办?
一连几日,莺莺都心事重重,对着张生越来越殷勤的信件,回复得也越来越敷衍,有时干脆只回寥寥几字。红娘只当他是与张生通信久了,新鲜感过了,或是害羞别扭,并未多想,依旧勤快地传递着。
这天夜里,莺莺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红娘已经发出了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沉。莺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红娘模糊的轮廓,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堵得他喘不过气。他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走出禅房。
寺院里静悄悄的,如水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大部分僧侣和香客都已歇息,只有远处大殿隐约传来守夜僧人单调的敲木鱼声。
莺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古松下,靠着冰冷的树干,望着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明月,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不想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委屈、愤怒、无助……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