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道玉突然就消失了。戈菲后来才知道,那时正是11小队发现图书编号的时候。
龙道玉突然上线让闻人谕三人看编号的位数,助11小队找到新的方向,可惜一心不能二用,他因此在戈菲这里下了线。
彼时戈菲并不知道40分钟后龙道玉会通过拧断脖子的方式再次出现,他只当自己此次在“幻境”中困得太久,多少有些不对劲。
墨镜在鼻梁子上放了很久,眼前的一切却怎么也无法消除,睁开眼,窗户外依旧封着十字架,神父手捧一本书,飘在窗外,低着头,似在熟睡。
意识到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有些流程只怕是必走不可的,戈菲手脚并用,终于缓慢爬出了床尾的小角落。
自窗台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脑袋,戈菲透过神父的胳肢窝向外面看去。
戈菲家住在筒子楼顶层,因为设计结构特殊,顶层多出一个阁楼。单位分房时,戈天玺刚和柳月庐分居,处里体谅他一个人带着戈菲不容易,把这多出的面积给了戈家。也是因此,戈菲卧室窗外的视线极佳,方圆十里基本看得清清楚楚。
眼下楼下那间早餐摊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因为自带一个炉子,摊位发生了二次爆炸,正在冒烟。
沥青路上到处都是大坑,稍远一点的位置,平房区甚至已经被移为平地。附近工地的工人一窝蜂冲出来抢砖头,转眼就搬空了整个平房区。
再远处,CBD几座地标大楼都被炸断了腰,轰然倒塌,带着独有的黑铁,让整座城市陷入混沌。
有人脚卡在地面的缝隙里拔不出来,有人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狂奔,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此情此景,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戈菲心下一惊——这场面,不就是柳恕乔在电话里说的前线出事,黑铁城突然遇袭,恐遭沦陷?
甚至从早餐摊掉落在地的星期二特供菜单看,这很可能就是此时此刻的黑铁城!
可此时此刻的黑铁城,又怎么会同步到自己的幻想中呢?
戈菲正迷茫,窗外的神父感知到他的靠近,缓缓抬起了头,将手中的神书捧开,形状动态,像极了一朵正在绽放的莲花。
戈菲心道不妙,正欲脱身,却还是慢人一步,心里的想法已经先于身体的行动流了出去。
窗口正对着的消防楼梯上站满了前来求签的人,一眨眼就将队伍排到了大街上。
而一如上次在教堂,这些人多还是带着不好的念头:
“楼下那只狗,我看它不爽已经很久了,我计划毒死它,求您保我成功……”
“我把邻居家的女儿卖了,总算凑够钱给我爸治病了,如果我要搬家,您能不能保我找到一间风水上佳的房子,我实在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死女人……臭婊子……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
戈菲只觉耳边好像有上万只蚊子在嗡嗡,吵得他头痛欲裂,他甚至无法听清那些人到底在求什么,只是一味地接受那些肮脏的话语,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对说出这些话的人保持礼貌——他不希望他们的愿望成真。
十字架后的神,毫无意外地又一次降下神罚。一阵电闪雷鸣后,刀光剑影从天而降,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带着些许凌厉,地上又是横尸遍野。
戈菲双眼猩红,满脸是泪,两只手死死扣在脸颊的肉里,只恨不得就这么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让它起码听一次话。
筋疲力尽间,他干脆一头撞在墙上,让自己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十字架已经消失了,但眼前依旧是小小的卧室,系统bug似乎并没有就此放过戈菲的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在这间卧室醒来是这么绝望的一件事。
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他失声痛哭,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回到床尾的。
就是那个时候,他在一片狼藉中,隐约听到了龙道玉的声音,正在问他这些天为什么不理他……
龙道玉拧断自己的脖子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提这问题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思考这问题思考了太多天,已经无法把它从脑子里摘出去了。不过既然提到了,他也很乐意把话说开。
“我答应台里那些要求是心甘情愿,不是在完成颜世淳的任务。戈菲。”
*
再见到戈菲,他好像立在墙角的一根墩布,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憔悴”可以概括。调完情,又亲又摸,又占人便宜,简直趁人之危,龙道玉心里发酸,叫他的名字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脖子上。
“戈菲。来,搂我脖子,我带你出去。”他边说边伸手试戈菲的脑门。
戈菲多少有点恍惚了,迷迷糊糊的,身上一层薄汗,脑门倒是不热,就是没劲,龙道玉把他架起来,他便又会像一根面条一般倚着龙道玉的身体滑下去。
什么招都使了,龙道玉自己都急出了一身汗,万般无奈,他只好将戈菲背在背上,开门顺着筒子楼的旋转楼梯下了楼。
从单元门出去,三步一小沟五步一大沟,好在龙道玉腿长,跨得还算顺利。
雷电时不时从身旁划过,两侧的街道在陷落。
戈菲安静趴在龙道玉背上,两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戈菲无法确定自己都捕捉到了什么画面——龙道玉第一次在玻璃电梯上看着他的头顶发呆,将他从土里挖出来,被他扛进医院,在瀑布村的山洞里看着他的脸出神,亲吻时终于得到释放的奇怪欲望……
那些画面没有时间顺序,甚至都没头没尾,就那么青涩生硬地摞叠在一起,塑成身下这个承着戈菲的结实的后背。
12月30号,这个暗无天日的下午,16点12分,如果你刚好在凤林巷逃难,极大可能会看见两个男人维持着“狼狈为奸”的经典姿势,在漫天炮火中一言不发地快速前进着。
背上那个面无表情脸颊发红,下面那个嘴角似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