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开始控制不住地抠手,几天的夜不能寐让他现在实在不好受,甚至有点愤怒,他气得东西很多,比如他一个资深刑警竟然让一个间谍耍了、还让间谍亲了,比如他现在不高兴但还是得看在救命恩情的面子上给龙道玉脸,比如他这么多天每次一想起这事儿,关注重点就会跑偏,明明应该推理间谍的来历,他却总忍不住琢磨龙道玉这段时间对他特别的好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单纯想借他的“嘴”搞黄KNIFE的直播?比如他觉得自己都有点被掰弯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有点喜欢龙道玉,他却在骗他……
这些混沌的念头导致他几乎是赌气一般的在等不到龙道玉的答案后愤恨道:“但我那会儿就是喜欢你。”
龙道玉以为自己听错了,终于扭过了头来,他不知道现在在戈菲的视角,自己正沉浸在势要报复眼前这个男的的耍狠心态里,他只知道戈菲现在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不知道盯着哪发直,手攥的紧紧的,牙看上去也是咬着的。
常人不能理解这属于哪种路数的报复,但偏偏龙道玉就被他报复到了,一看他那样子,龙道玉突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虎牙又开始痒了。他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拧断这个人的脖子。
龙道玉正在心里骂娘,一旁的戈菲却突然松下了劲,表完白连个答案都不打算听,整个人就泄了下来。
戈菲垂眼,几日的夜不能寐,看上去是终于能结束了,想到这,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算亏,深吸一口气,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整好了心情,坐直后心平气和道,“我也是才想明白,上一季那么猖狂的人,怎么在我这儿这么听话——上一季那么猖狂的阶段,节目都没出过事,偏偏这一季我严防死守,你乖巧懂事,直播还是被掐了——原来都是事在人为。”
他冷笑一声,听得龙道玉一阵恶寒。
猜得不错,下次别猜了。
——你都看出我是间谍了,怎么就看不出我根本不是那个四处留情跟神经病一样的“龙道玉”?这傻子怪不得会被辞退,哪有刑警替犯罪分子圆谎,还圆得挺好的?
龙道玉莫名心里失望,对戈菲这个人的兴趣在此刻达到最低点——又是个草包子。
戈菲继续:“人人都说大名鼎鼎的君唤霞是黑铁城顶尖的商业间谍,一旦潜入,使命必达,要抓住他比登天还难,有此铺垫,所有人都以为你无时无刻不在执行高级任务,成为KNIFE高层,窃取财政机密,听上去才是你会做的事儿。君唤霞的任务是替花台扰乱刀台的直播,KNIFE未雨绸缪,这一季还没开播就在抓君唤霞,可惜他们没想到,君唤霞的手段就是利用直播禁忌,随处亲人——这么低廉。”
“秋夜凉出事时,连我都有过片刻的迟疑,你却很快确定秋夜凉不是君唤霞的人,皆因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先前从未和什么秋夜凉接触过。”
龙道玉悄悄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说出了电影里坏蛋狡辩时必备的台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戈菲从包里掏了手机出来,放到自己眼前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暗网上的花刀间谍榜:
1、君唤霞
……
10、戈菲
龙道玉看着那在一众代号中近乎裸奔的大名,愣住了,“你……”
戈菲无情,“花刀间谍榜是AI制品,任何人只要给它输入信息,它就会自动输出结果。我一直没告诉你,秋夜凉带我去议政厅的那一天,我把自己的信息也输了进去,此后,我便也成为了花刀间谍榜上的间谍,只不过我没有任务可完成,一直是排名垫底的那个,直到前几天,我的名字突然跃到了第十的位置。我去查了记录,我排名上升的那一天正好是在球形山洞里我们……”
及时截住后半句话,戈菲话锋一转,“我自始至终没有完成过任务,排名上升只有一种可能——我帮榜上的某个间谍完成了他的任务。”
“只不过我一直没想明白的是,花刀间谍榜是如何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直到秋夜凉被无罪释放,柳恕乔按照他的推测,在多夏主义的用户中做了调查,找到了使用时长最长的用户,记录显示,此人一天24小时里,有20个小时都在和风多夏聊天,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半年,半年后多夏主义的下载量激增,他却再也没有登录过自己的账号,这表明他很可能不再需要从用户端使用多夏主义。”
背后又是一阵悉悉簌簌,戈菲掏出一份文件,自后方塞到了龙道玉怀里,从始自终,始终没有让龙道玉看到他,“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他曾经谈代言直接谈到了你家去。”
龙道玉凝神,文件是COLOR公司的人事档案,上面的证件照,正是颜世淳。
戈菲嗤笑:“颜世淳,就是和风多夏融合了意识的那个黑客,他一早知道你的计划,在和风多夏对话的过程中无意透露了我的信息,这才会让我坐到了花刀间谍榜第十的位置。我想,这也是那时他会在弹幕里顶着风多夏的ID给我们提示的原因吧——因为你们就是一伙的,他是在救你。”
“你和他,关系不一般吧?”
听了半天,唯有这一句让龙道玉头顶一阵发麻,他听到墙上钟表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大概120下后,身后传来戈菲礼貌的声音,“不过我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揭发你的打算。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提醒你,请你以后不要再对一个前刑警用那些花招,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
龙道玉依旧没说话,像哑巴了。
戈菲紧咬嘴唇,说话的声音多少有些发抖,“另外,早点出院。我……和部里的大家……一直在等你。有事再联系我,我之后会记得及时看信息的。”
*
戈菲几乎是冲出病房的。
一出门就遇到了章引弦,“钱交了?”
为了这笔住院费,她竟然追到了这里。戈菲失神,脚下刹车刹得太快,藏在背后的手似乎也在微微发抖,“嗯,老章,麻烦你了。”
勉强一笑,转身离开。
眼见着戈菲远去,章引弦从专为医生准备的内部小门进入病房,替僵硬的龙道玉拉开床帘,长叹一口气,开始啃苹果,“哎……看来你这招……不好使喽。”
说罢,她不由得惆怅,“说起来,颜世淳那副嗓子我还挺喜欢的呢……唱曲儿比这女的好听多了,丢了当真可惜。”
龙道玉从床上坐起身,一边疯狂磨牙,一边将手里握了好久的水果刀重新插回到章引弦手里的苹果上,“削了皮再吃。”
看到刀,章引弦一惊,“你……你这是打算……?”
龙道玉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双眼,空洞无神,掐着肉冷静了下来,“保住身份要紧。”
章引弦遗憾,“唉……我还以为你这回终于能不一样了呢。体检报告我都替你给他了。”
他说着听话将苹果削了皮,见龙道玉一言不发躺了回去,猜他没什么兴趣和自己聊天,于是只叮嘱道:“你可得看紧他。警督最狡猾了,他说不揭发我们,你可不能真信。”
说完,他拎着龙道玉的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轻声提醒道:“物种不同,总归是走不到一起去的,你要真想退役结婚,还是得找自己人。”
床上身影一只手被向后拽起,依旧保持着背对横躺的姿势。
龙道玉舔着后槽牙,气笑了,“你开什么玩笑?结婚也不可能跟他结。”
说完,他主动抚摸颜世淳的后脖颈,那里有一块凸起的胎记,摸完顺利停止了磨牙。
颜世淳趁机翻开龙道玉的手机,看到他给戈菲发的消息,变了脸色。
龙不紧不慢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欣赏似的重新浏览这些消息:“他有个弟弟,你们查过没有?”
颜:“柳恕乔,刑侦大队的队长,不用查。”
龙:“我说的是他和他弟弟的关系,相处模式。”
颜:“?”
龙:“不清不楚。他弟弟对他不清白,他也不抗拒。我留心听了两句,他弟弟在警队让人叫他柳老板,沉稳得很,在他哥面前,却跟个小狗一样,一会儿摇尾巴一会儿炸毛的。他应该是吃这套。”
有一类人,择偶标准就是小狗一样的男人。
颜世淳恍然——龙道玉应该是早有打算:KNIFE的人现在把他的失误都美化成了色心大发,而这个对象就是戈菲。换句话说,龙道玉本可以顺着这个美丽的错误继续任务,前提就是把戈菲牢牢拴在身边打掩护。
他讨好戈菲。
戈菲吃这一套,跟在他屁股后头照顾他,他接机揩揩油缓解症状。
王笛自以为管住了龙道玉,沾沾自喜。
他见机行事,打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这一套下来,谁说得清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
只不过,一切的前提都是戈菲没能发现他的间谍身份——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章又咬了口苹果,放心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龙严肃,思索了一瞬,问:“老杜那边最近还能处理尸体吗?”
章一惊:“动杀心?!”
龙道玉本来是没有的,但刚才突然又冒出来的虎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能真的出问题了,亲一下也不解渴,那下一步得是什么才解?
他不敢想。
这无疑是巨大的隐患,他不能除掉自己,只能除掉隐患。
“条子不可信,他嘴上说等我回去,我真回去了肯定就是落网了。他出卖我们,就不能留。”
章引弦虽然同意,但还是乍舌,一把拨开了龙道玉在他后脖颈上流连忘返的手,麻溜走了。
*
与此同时,医院外的戈菲回过神时,面前的大街上已经没有车了,一天的忙碌结束,明德医院开始在这条小巷中充当路灯的角色。
戈菲望着一个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的方向发了几个小时的呆,眼角泛着猩红的血管,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落寞。
他不禁嗤笑,笑自己下午走进这间医院时竟还带着几分紧张——戈菲,你当警督这么多年,被狡诈的罪犯骗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改不了期待的臭毛病?
龙道玉可是在怀里藏了一把刀啊……
透过床头镜的反射,照得清清楚楚——一把锋利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