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陆涉江并没有大发雷霆将她就地正法。

他只是接了杯水，从容从他们两人身旁经过。

陆兰泽窃喜，朝季容招了招手，又准备慷慨激昂地解说。

冷不防从前面传来陆涉江的声音。

“陆兰泽，”陆涉江淡淡唤道。

陆兰泽下意识抖了个激灵：“在。”

陆涉江狭长的眸微眯，轻飘飘投下来一个眼神：“记得早睡。”

……

陆兰泽抱出来的相册零零散散记录着陆涉江从小到大的模样。

在众人簇拥中却面无表情的少年，独自坐在花园里垂头看书的侧影，登台领奖依旧冷淡疏离的身姿……

一页页相册从季容面前翻过，就像陆涉江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光鲜童年在他眼前经年变迁，为他悄然窥见。

却是如他一般同等的不快乐。

在陆涉江面前点头如捣蒜的陆兰泽，等人一走立刻恢复嚣张，还兴致勃勃叫阿姨拿了几杯酒过来。

“这张，我哥一次掉了两颗门牙，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硬生生憋着不说话，别人还以为他巨高冷。”

季容接过酒杯，想憋着，最终被陆兰泽夸张的语气逗得无可奈何地弯了弯唇。

在陆兰泽往后翻时，他意外地瞥见了一样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陆兰泽翻阅的动作顿止，季容细长的指尖点上了其中一张照片。

他问：“这张呢？”

陆兰泽此时已经有些喝上头，睁着眼睛看了会，刚刚盎然的兴致似乎突然被一盆冷水破灭。

“这张……是在莫斯科。”

洁白浩大的雪景前，眉目清冷的男孩怀中抱着一个玩偶小熊，站在一个相貌温婉美丽的女人身旁，另一只手攥着女人的衣袖。

半是依赖半是远离。

陆涉江和苏篱确定了一遍明日的行程，才放下了手头的事物，悬挂着的吊钟时间指向两点。

陆涉江走出房门，客厅桌面称得上狼藉一片。

陆兰泽瘫倒在沙发上，只有季容还坐着，阿姨正在一旁收拾残局。

陆涉江眸光淡淡走了过去。

“先生，她俩都喝醉了。”阿姨连忙解释。

陆涉江颔首，目光从桌上摊开着的相册扫过，而后轻轻合上。

陆兰泽酒意正酣，睡得安静。

浑然不见适才吵吵闹闹的模样。

陆涉江让阿姨把陆兰泽送回了房间，然后看向安安静静坐着的季容。

季容坐得规规矩矩，手放在膝头，要不是迷茫的眼神，陆涉江都看不出来他醉了。

两人对视片刻。

季容努力睁大呆滞的眼，结结巴巴，理不直气不壮地维护自己的盟友，声音微弱：“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陆涉江敷衍地嗯了一声，语气轻浅。

“该睡觉了。”

季容没有任何反应，像没上发条的小玩偶。

陆涉江半蹲下身，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

他的瞳孔跟着指尖缓慢移动，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左右晃悠。

醉得不轻。

“跟陆兰泽喝这么多酒，明天不想上班了？”

季容随着那几下动作，终于有了几丝反应，他抬头，答得一本正经：“要上的。”

他顿了顿，又慢吞吞地补充：“要给你上班的。”

陆涉江觉得很是有趣，但奈何时间实在太晚。

“那站起来。”

季容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攥紧了挡在眼前的手，听话地站得笔直。

“我站起来了。”他看着他，认真汇报。

陆涉江挑了下眉，动了动手，却被他攥得纹丝不动。

“这么霸道？”陆涉江唇间溢出轻笑。

随着陆涉江的动作，季容使的劲更大，活像陆涉江抢了他什么东西。

陆涉江估摸了下他这股执拗劲儿，索性让他攥着走。

季容脚步有些虚浮，走得摇摇晃晃，好歹靠着他的力道，一步步挪到了客房门口。

陆涉江推开门：“进去，洗个澡睡觉。”

随后向他示意该松手了。

季容歪了歪头，懵了一会，才乖乖松开了手，旋即苦恼地皱了下眉。

一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茫然样子。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陆涉江转过身想回自己房间，身后却立刻跟上来一串脚步声，季容亦步亦趋地黏着他。

陆涉江停步，眉梢挑起一点笑意：“难不成你想跟我睡？”

他清楚看到季容眼中迷茫了一瞬。

“跟你睡？”季容慢吞吞重复，明显动脑子思索了半刻，然后坚定点头，“可以的。”

喝醉酒的季容哪哪都慢了半拍，陆涉江将人领进浴室详细跟他叮嘱了一番。

季容则随着陆涉江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要先脱衣服才能进浴缸。”

夏季的衣服都穿得轻薄，话音刚落，陆涉江就看到季容几下把衣服脱个干净。

陆涉江无奈：……

听话是听话，就是听不懂人话。

陆涉江直接利落把人放进浴缸。

温水漫过锁骨，水汽氤氲里，季容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费力地聚焦眼神，懊恼地蹙起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陆涉江把人往上提了提，在一旁冷酷无情：“自己洗。”

季容却没动，他一直苦闷地回想，恍若是件连喝醉酒都念念不忘的大事。

“陆涉江。”半响后，季容终于眉头舒展，第一次清清楚楚唤了他的名字。

喝醉了胆子不小。

陆涉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仍迷茫着眼，语气却格外认真：“莫斯科的冬天很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