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山桦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头微微侧转。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

那双眼睛虽不如往日锐利，却依然带着惯有的审视。

他看向站在床边的慕泉，目光在儿子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氧气面罩随着他的呼吸泛起轻微的白雾。

“回来了？”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但语调仍是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看着神情平淡的慕泉，他继续用陈旧的嗓音问道：“慕泉，一个星期没见了。怎么样，最近有好好听姜老师的话吗？”

林祯和后面的护士和医生站在一起，默默地观察着。

和想象中不同，他原以为，慕泉的脾气这么差，肯定都是家里人惯出来的。可他的父母在他年少时就离了婚，母爱这方面的缺失是必然的了。

那一定就是慕山桦在以极其放纵的形式去教养慕泉？用十足的关爱把他宠坏了，以至于他活成了这幅鬼见愁的样子？

可现在看来，貌似不是这回事。

一方面，即便是慕山桦病重到了这个地步，慕泉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父慈子孝应有的表情，一没哭二没关怀，语气还有些夹枪带棒的意思。

关爱貌似说不上，看起来，他们的关系甚至还有点不和。

第二方面，身为父亲，慕山桦对慕泉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长久地溺爱孩子的慈父模样。

慕山桦看向慕泉的眼神里，最明显的是期望，然后是好奇，审视，挑剔的衡量，隐晦的探查，不满的苛责，最后才是一抹父亲对孩子应有的关心。

说起来，慕山桦是集团的董事长，要经营那么多业务，有数不尽的会要开，数不清的事情要做。

怎么会有时间，去当一个能好好陪伴孩子的好父亲呢。

所以，慕泉性格和习性，是被宠爱和娇惯完全相反的生活环境滋养出来的？

目前看来，这个说法确实比较合理。

听见问话，慕泉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好着呢。”

“他交给我的任务，我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虽然慕泉仍不是很喜欢这个突然塞给他的导师，但是在其他地方，无论他状态如何，总是会称姜宇一句姜老师，心情好了还会叫一句姜叔。

可到了慕山桦面前，慕泉只想用“他”这个不礼貌的生词，来叫大他几十岁的姜宇。

慕山桦听了，一双夹着几根白丝的眉毛不禁一皱。

姜宇怎么说也是慕泉的长辈，又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的老师，光听慕泉对姜宇的称呼，还有这语气，都不用琢磨，就知道慕泉还是没有好好听话的心思。

照慕山桦来看，别说姜宇了，慕泉哪怕是把所有人气走都无所谓。

他眉头紧锁，嘴角下压，形成一道严厉的弧度。

“慕泉，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克制，却依然洪亮有力，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实木桌上般沉稳清晰。呼吸面罩随着他加重的语气泛起轻微白雾，但很快就消散了。

“怎么还是这么不上进！我看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慕山桦右手重重在床沿一拍，虽然因为体力不济没能发出太大响声，但那个动作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停测量慕山桦血压的仪器此刻跳动着起伏的线条。

慕泉听见那些让他烦闷的“滴滴”声，此刻也上了劲，冲着慕山桦嚷道：“不上进又怎么样！有本事你站起来打我啊！腰还直的起来吗！”

这话让身边的人听了直头疼。

所有人都不禁捏了把汗，大家十分默契地一致认为，慕山桦一定气的不轻。

一旁的管家霍叔见慕泉又开始没分寸地说一些混账话，慌的心肝都颤了两颤，连忙走上前微微弯着腰，略显为难地，小声在慕泉身边提醒道：

“哎呦，少爷啊，你不要再刺激你父亲了。”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在慕泉耳边嘀咕道：“这几天，医生说慕先生的身体状况，骤然转下..说是恢复不起来了。”

“您啊，应该抓紧时间和慕先生好好说话，不能再这样....诶！”

说着说着，慕泉无比熟练地抬脚往后移，冲着霍叔的脚背就是狠狠一踩！但霍叔毕竟在慕家待的久了，连慕泉的尿布他都有换过，怎么会不知道慕泉的这些招式？

于是他轻诶一声，很轻松地就躲过了。

和蔼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成功破解攻击的笑容，他再次弓腰劝说道：“不是我说啊，少爷，您也长大了，总该....哎呦呵！”

还没等霍叔得意两秒，突然，猛地一脚，慕泉抬腿踢在了霍叔的膝盖上！引得他哀叫连连。他年迈了，怎么经得起慕泉这充满怨气的一击，直接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旁的林祯连忙给人搀扶了起来，护士也蹲了下来给嗷嗷乱叫的霍叔检查，而慕泉依旧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脸上的表情全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执拗地撇过双眼，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姜宇淡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随后对着床上的慕山桦说道：“慕泉已经有进步了，你也知道，昨天的谈判他完成的很好。”

慕山桦大哼一声，不屑地说道：“才应付过一次就沾沾自喜。有什么好说的。”

慕泉：“我喜什么了！”

“他们也是瞎操心，我看你身体挺好的啊，力气很不错啊？这不挺会抬杠的吗。”

话毕，一脸烦躁的慕泉气冲冲地离开了卧室。

慕山桦没有出口阻拦，他一直目视着慕泉离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弯处。

慕山桦叹了口气，随后，用平静了许多的语气说道：“都先出去吧。”

所有人应声，迈着步子往门外走，看着其中一个人的身影，慕山桦突然说道：“等一下。”

“那个年轻人留下来。”

顿时，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懵了的林祯。

姜宇也停下脚步，随着慕山桦的视线看向了被喊住的林祯。

成为了全场焦点的林祯瞬间一脸疑惑和惊奇。

他顿了顿脚步，站在了原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姜宇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情绪略显迷惑，似乎在思考，慕山桦为什么会想留下一个小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