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在裴回身上扫了扫,似乎在斟酌他的价值,半晌后点头:“到时候你跟我下地,帮忙干活还债,没意见吧?”
裴回没听懂下地,他又问:“债?”
王怜青觉得这小白脸真是什么都不懂,她理直气壮:“你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你以为不要钱啊?你身上没有钱,那就用工抵债,直到债赶上了我给你花的为止,或者你恢复了记忆……对了,你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裴回艰难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胡乱应了一声。
“我总不能天天喊你喂,给你起个名你要不要?”
“要。”
“那我叫你李甲?”
裴回回过神来,听到她挺认真地说:“李甲,赵钱孙李的李,甲乙丙丁的甲,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
裴回忍不住问:“你叫王怜青?”
“对啊。”
“你的名字一定不是你自己取的吧。”
王怜青道:“村头的张先生帮我取的,他从前是个秀才,大家都找他取名字。我娘为这送了他一篮饼子呢。”她喜滋滋地炫耀,“别人都说我这名字好听。”
裴回:“幸好不是你自己给自己取名。”
李甲这算个什么名字啊!能不能有点文化!
裴回:“能让张先生也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王怜青:“张先生搬走了,李甲。”
裴回:“……”
王怜青:“李甲。”
能不能有点文化!裴回很想反抗,王怜青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出来,王怜青道:“既然这样你就叫李甲。”
裴回就这样半推半就变成了李甲。
·
李甲养了两天伤,胸前的伤竟大好了。
王怜青看了啧啧称奇:“没准你从前是个仙人呢。听说仙人的伤口都好得快。”
“仙人?”
“就是那些偶尔飞过你头顶,但从来不落地,只有找你收钱时才低下头看你两眼的人。”
王山本处南梵国境,世代归南梵管理。传闻南梵的开国太祖曾在起事时得过仙人赐福,以至子孙后代人人求仙。到了这一代,南梵皇帝终于求到了仙人眷顾,哎呀呀,天眷如此哪!不抓住天眷可是要遭天谴的!皇帝陛下欣喜若狂,拜入仙门,自此不问世事,连国内领地都奉给青妙门派,从此王山的税收也就都交给仙人。
王怜青十五岁后代表王村交每次的税收。仙人早晚稻熟时分别来一次,王怜青同他们见过五回,每次他们都扬着高高的下巴,王怜青私以为他们颇像大白鹅,要用些力气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现在王怜青看看李甲,又觉得他不大可能是仙人了。李甲问她为什么,她笑眯眯拍拍他脑袋:“我可拍不到大白鹅的脑袋。”
都说活在地上想成仙,人人都想成仙,君不见连皇帝陛下都求神问道着了魇?王怜青却十分厌烦仙人,觉得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挡了她的眼睛。
李甲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被王怜青差遣着干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甲没条件反抗,只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后干什么就搞砸什么。
让他洗碗,他老老实实地洗,结果把王怜青的木碗摔出好大一条缝。如果碗不是木的而是瓷的,恐怕它早已碎尸万段。锅倒是没摔,可是让他做饭的时候看火炉子,他吹火吹得太旺,把锅子烧穿了。没奈何,王怜青让他打扫屋子,接着出门去借锅,再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稻草。
王怜青沉默片刻:“你是狗妖吗?”
趁她不在的时候现出原形四条腿乱叫乱跑?
李甲听了她的话,觉得她简直是欺人太甚。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些事情——洗碗、看火、打扫屋子,应该都是再简单不过,一个念头就能解决了的事。不过,简单归简单,他原本却是想捣点乱的,把事情搞砸之后就不会再被派去干活了嘛——可等他真正上手,他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洗碗的时候碗滑不溜手,被水一冲就容易滑走,一不小心就被摔破;看火的时候他明明认真了的,可一不留神火苗就窜了起来,差点把他眉毛都烧掉;最后他想不行啊,一件事干不好还可以说是故意的,什么事都干不好那不说明他是个白痴吗?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收拾屋子,可那扫帚,一边扫一边往下掉草屑,他打扫屋子,屋子越来越乱……
这也难那也难,什么都难。
明明他已经认真了的,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李甲简直要气急败坏了,为这些东西不给他面子。可是要它们怎么给他面子呢?它们甚至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