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甲耳朵出问题了一样顿了顿,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王怜青白了他一眼:“我说你在黏蝉这事上有天分。你耳朵聋啊?”
李甲被她骂了,但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很高兴。黏蝉——你以为黏蝉那么简单啊?这也是要天分的!王怜青说他有天分。
李甲其实不大在意别人的夸奖,就好像二奶奶阿柳婆四爷爷天天夸他,他也没什么反应一样,他好像从前也总得到夸赞,因此不放在心上。
东西越少越珍贵。王怜青不怎么夸他,偶然来那么一下,便让李甲止不住心情愉悦。他嘴角高高翘起,一会想哼哼你个村姑为我心服口服是理所应当的,一会想我那么厉害怎么不让我睡床,又过了一会,他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他高兴什么。
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就是一句小小的夸奖而已,至于那么高兴么!她王怜青是他的谁啊,一句话让他尾巴翘起来!
李甲的脑子慢慢放凉,又恢复了理智。他看向王怜青,想要义正词严地告诉她,别指望用那么一句小小的夸奖就指使他干活!
王怜青看也不看他,顺手拍拍他手臂,抓住他大臂上的衣袖,语气兴奋:“那边那边,走走走,那棵树上应该多。”
说着提着小桶就要走,李甲猝不及防被她拉着往前,正要恼火发脾气,就见她又转回了脸,两只黑眼睛看着他,颇为信赖认真的模样:“怎么样,凭你的本事,我们今晚装满这只桶,能不能做到?”
“……”
李甲瞥了一眼桶,呵,他不屑地想,小菜一碟。
“照亮些,”他说,“火把举高点!”
·
两人忙活一个多时辰,小桶装满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光拉长了婆娑的树影,蝉声少了许多。
回到家里。
李甲表示黏蝉已是极限,本人宁死不吃虫子。
王怜青表示哦你爱吃不吃,但你得帮我处理食材。
李甲觉得自己好命苦。
他一边悲鸣自己的命运多舛,一边坐在地上——唯一的椅子被王怜青坐了——借着明亮的月光干活。
吃蝉须得去脏去腥,因此处理过程稍有几分残忍,去头去内脏,李甲干着干着,突然奇妙地想到了自己胸前的伤口。
那道伤口贯穿了他整个胸腔,是让他流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如今它已经愈合,但仍然留下疤痕。李甲穿衣时低头观察它的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是道看起来太过严重的伤,他却只花了不到十天时间就活蹦乱跳好得差不多了——他的体质是不是好得过头了些?难道说……
当然,现在李甲想到它,不是因为突然回想起了什么从前的记忆,而是因为触景伤情,他觉得手里的蝉就和他自己一样凄惨——你死得好惨啊蝉!
王怜青:“你吸鼻子干什么?”
李甲:“我一想到它们就那么死了感觉很难过。”
他指责王怜青:“你真是冷血无情!”
王怜青和蔼可亲地告诉他:“如果你很喜欢它们,今晚你可以搬去林子里睡,这样就能和它们为伴了。怎么样,还能听它们给你唱歌呢,高不高兴?”
“……”李甲想了想:“你的上句话是什么。”
王怜青也想了想:“你吸鼻子干什么?”
李甲诚恳地说:“大概我是着凉了。”
大夏天的着凉什么,脑子抽风了倒是有可能。王怜青和他对视,李甲睁大眼睛表示自己很纯良,半晌两个人都笑了。
王怜青说得很老练,实则没有多少炒蝉蛹的经验,处理好蝉之后第二天,两人去了村里虾爷爷的家。
虾爷爷年轻时候被喊小虾,中年时被喊老虾,老年时有王怜青喊他虾爷爷。之所以如此称呼,盖因他有一手人人认可的料理小鱼小虾的本事,炒蝉蛹这种活对他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阿青你可看好了,我这手艺你得学,不然往后可就失传了,”虾爷爷站在灶前摆开架势,好像锅里的不是蝉蛹,而是什么即将呈给皇帝老爷的珍贵食材。
李甲也在旁边认真地探头看,虾爷爷撇了他一眼,突然吹胡子道:“小子!你想偷学?!”
这声音雷霆一样炸响,李甲吓了一跳,摆手道:“我什么都没看。”
“晚了!”虾爷爷冷哼道,“你可知我这门手艺只传家人,绝不给外人得知。你竟偷学我的技艺,小子,你说说怎么办吧!”
他虎视眈眈,李甲额头冒出一滴冷汗,仿佛他说错一个字就会被绑上火架烧死。
他小心翼翼道:“……不然我先出去?”
他大喊冤枉:“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