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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堂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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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怀疑……白玉京?”乌勒吉压低声音,吐出这个令人忌惮的名字。

耶律长霞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希望不是,但若真是……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宁国驿馆西院,水榭边。

明晏没在池边玩水,也没发脾气。

她独自一人坐在水榭最深处,背靠朱栏,双腿蜷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浅琥珀的眸子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沉静得近乎冰冷。

内侍无声地立在几步外的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个叫刘三的目击者,赌债是谁还的,查清了?”明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无半分情绪。

“回殿下,查清了。是一个登记为‘西域香料商人’名下巴图尔的人,在爆炸前一日,用十两金饼替刘三还清了赌坊‘快活林’的欠款。

这个巴图尔,三日前才入云京,落脚在南市‘胡杨客栈’,爆炸当日下午便退房离开,车马出西城门而去。守门士卒记得,他们的车队往河西方向去了。”

“巴图尔……”明晏重复这个名字,“真名?”

“九成是假名。胡杨客栈的掌柜说,此人汉话极流利,但口音里夹杂着一点不像西域诸国的腔调,倒像是更西边,或者——”

内侍顿了顿:“或者像常年走南闯北、混杂了各地口音的商贾首领。他用的金饼,成色极好,是官铸,但戳记被刻意磨花了。”

明晏指尖在密报边缘轻轻摩挲。

花钱买一个无足轻重的“目击者”,在恰当的时候消失。手法干脆,不留尾巴,却又透着一种“不在乎被发现”的随意。

就像随手在棋盘上放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告诉你:我能这么玩。

“周崇呢?”她换了个话题。

“周副使……”内侍的声音更低了:“这两日异常安分,除了例行公事,几乎不出驿馆。他身边那几个常往外跑的心腹,也消停了。

倒是……霁王殿下那边,靳公子似乎私下查问过几句百炼坊火药残留的事。”

明晏眉梢微挑。

靳言知?

明晏心底某处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些涩,有些软。

“知道了。”明晏将密报凑到灯笼边,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她稚嫩的脸映得一片明暗不定:“告诉咱们的人,继续盯着西边来的商队,尤其是带着稀罕货的。另外……”

她抬眼,浅瞳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让埋在礼部和京兆府的钉子,在明日会审时,适时提一提渠离旧路和古配方的疑点。不必深究,点到为止。”

内侍躬身领命,退入更深的阴影。

明晏烧尽纸笺,看着灰烬飘落池中,被锦鲤误以为是饵食,啜起又吐出。她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池中自己破碎的倒影。

有人想用一场大火,把昭国、北祁、甚至宁国都架到火上烤。手法奢侈,心思深沉,目的不明。

不是昭国内斗,那太低级,不是耶律长天,那太直接。

像是一种……测试。测试各国在危机下的反应,测试信任的脆弱程度,测试混乱能滋生到何种地步。

而她,讨厌被测试。

夜渐深,驿馆内愈静。明晏正欲起身回房,廊外阴影中,一道极轻微的风声掠过。

她动作一顿,浅琥珀的眸子倏然转向水榭连接岸边的曲折栈桥。

那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月色稀薄,灯笼的光晕只能勾勒出一个修长朦胧的轮廓,一袭简单的青灰色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面纱,看不清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沉静,深邃,像蓄着千尺寒潭的水。

明晏浑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

她没有惊呼,没有召唤侍卫,甚至脸上那副属于孩童的、或骄纵或冷漠的神情都没有变。只是那双浅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复杂的波动。

她抬手,对远处阴影中似乎要动作的内侍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止步”手势。

“寒姨。”明晏开口,声音不大,依旧清亮,却少了方才与内侍说话时的命令感,多了点别的什么。

舒寒声没有应,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隔着数丈的水面和曲折的木桥,望着水榭中那个红衣小小的人影,夜风拂动她青灰的衣摆和面纱下未被完全遮掩的几缕发丝。

良久,舒寒声才缓步踏上栈桥,她的脚步极轻,落在木质桥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落。

她走到水榭边,没有进去,就在槛外停下。目光落在明晏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开口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山泉淌过青石的清泠质感,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沉:“持盈。”

只两个字,明晏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里居然隐约蓄了点泪。

“您来了。”她说,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乖巧,与白日里那个挥鞭骄纵的长靖公主判若两人:“宫里……他知道吗?”

“尚未告知。”舒寒声道:“我先来见你。”

明晏眨了眨眼:“山上……都好?”

“山还是那座山。”舒寒声温声答,只是她平日里淡漠惯了,还是带着点僵硬的冰冷:“只是近日,观星台夜雾浓了些,遮蔽了不少星子。

师父命我下山走走,看看这山下的雾,是不是也重了。”

明晏心头微微一凛。凌云山门人“不请不出”,这是铁律。

寒姨以往私下探望他和戚秀骨,皆是以“舒寒声”个人身份,算是长辈探亲,游历人间。但此刻这话……竟是山门所托!

什么样的大事,能让凌云山主主动派遣亲传弟子下山“走走”?

“雾是重了。”明晏顺着她的话,目光投向池面氤氲的夜气:“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儿。寒姨可闻到了?”

舒寒声静默片刻,缓缓道:“闻到了。”

她目光更深地看进明晏眼底,“这雾蹊跷,风也乱。持盈,你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这等天气,莫要在外头久待,仔细着了风寒。”

“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含蓄,甚至像一句寻常的长辈叮咛,但明晏听懂了。

寒姨在提醒她,局势已复杂危险到,连凌云山都不得不打破惯例,主动派人下山观察的地步。

而这危险,可能超乎他们之前的预料。

“我晓得了。”明晏点头,乖巧得像个真正的十岁孩童:“寒姨也要当心。这云京路滑,暗处多。”

舒寒声几不可察地颔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然后,她转身,青灰色的身影如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栈桥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驿馆层层叠叠的屋宇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榭中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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