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处境危如累卵,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却只当是一场可供取乐的热闹,甚至不忘趁机报那日驿馆里微不足道的私怨。
这种愚蠢的任性,让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连敷衍都懒得用力:“烬为质子,客居贵国,自当恪守本分。”
“本分?”明晏挑眉,那表情生动得近乎夸张。她忽然转身,面向堂上,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他的本分就是被人栽赃了也不吭声?
若真是你干的,本殿第一个瞧不起你——又蠢又怂,留下这么多把柄!若不是你干的——”
她猛地抬手,纤白的手指直指孟延三人:“那真凶何在?!你们昭国三司,冠冕堂皇坐在这里,莫非是要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好给你们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下慎言!”郑宵忍不住喝道,脸色铁青。
“慎言?”明晏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像孩童撕开蝴蝶翅膀时露出的好奇神色:“本殿七岁时在宁国皇宫玩炮竹,不小心炸了御花园的锦鲤池,第二日便能查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太监偷卖了库房里的火硝——
你们昭国京城,天子脚下,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查了三天三夜,就查出这些破绽百出的玩意儿?”
她摇头,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耐,还夸张地叹了口气:“罢了!本殿懒得与你们这些榆木脑袋废话。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本殿便即刻上书父皇,这昭国不来也罢,这寿宴——谁爱贺谁贺去!”
说罢,她竟真的一拂袖,宽大的绯红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身就要往外走。
“殿下留步!”孟延急声挽留,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十岁的小公主每一句话都在胡搅蛮缠,每一句都逾越礼数、荒唐可笑,但偏偏……每一句又都精准地踩在昭国朝廷此刻最痛、最难辩驳的软肋上。
她不是在为耶律长烬开脱,她是在用最蛮横无理的方式,逼着堂上的官员、幕后听审的皇帝、乃至天下人。
都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此案若不能真正水落石出,那么昭国朝廷的无能、京畿防卫的虚设,将比一个北祁质子是否犯罪,更为致命,更损国体。
便在此时,堂外通传声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沉重:
“北祁大公主殿下到——!”
声音未落,人已至。
耶律长霞大步踏入正堂,步履生风。
墨绿色北祁骑射服紧束身形,银线滚边的衣摆在行动间折射出冷硬光泽。
她未戴繁复头饰,长发编成数股结实长辫,发间唯一饰物是一枚狼首骨雕,白森森的,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她甚至没看明晏一眼,目光如鹰隼般直射堂上三位主官,带来一股塞外朔风般的凛冽气息,瞬间冲散了堂内因明晏胡闹而生的浮躁。
“本宫只问三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仿佛能听见回响。
“第一,我弟耶律长烬,可有人证物证,能证明他亲手放置火药、亲手引爆火场?若有,请当堂出示;若无,便休要再以‘嫌疑’之名,行扣押之实。”
堂上一片死寂,孟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二,百炼坊爆炸时,辰时三刻至巳时初,我弟身在驿馆东院,有宁国吏部侍郎林静深为证,二人对弈未终。
昭国三司,莫非是要指认宁国正三品大员、天子亲点协查官,当众作伪证?”
郑宵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第三。”耶律长霞的目光扫过堂上三人,翠绿的眸子与她弟弟如出一辙,却更深沉,更锐利,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此案若真与我北祁有关,若真是我弟或我北祁使团中人所为,何须用带有自家狼首印记的火药桶?
何须留下笔迹如此明显、一查便知的提货单?栽赃之人,是当我北祁人都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当昭国三司诸公,以及陛下,都是瞎子?!”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直指核心。
她不谈感情,不论交情,只摆事实、讲道理——而这赤裸裸的道理,让堂上那些所谓“证据”显得如此刻意,如此拙劣,如此……像是被人精心布置好的戏台道具。
孟延放在紫檀木案下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耶律长霞与明晏截然不同。她不哭不闹,不撒泼打滚,她只冷静地、有条理地,将刀子递到你面前,让你自己看刀刃上的反光里,自己那张仓皇失措的脸。
明晏抱着胳膊,歪头打量着耶律长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长公主这话说的,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嘛——”
她拉长了语调,小脸上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本殿可不管你们北祁冤不冤、屈不屈,本殿只在乎一件事:在这云京城里,本殿的安危,到底有没有保障!
你们审来审去,真凶抓不着,就会拿个别国质子顶缸,真是好大的本事。今日能随便抓个质子,明日是不是看哪个使臣不顺眼,也能随便按个罪名?”
她这话,看似依旧在胡闹、在发泄自己骄纵的“不安”,却再一次,巧妙地将问题的焦点从“耶律长烬是否冤枉”,偷换成了“昭国是否有能力保障所有使团安全”。
而这,恰恰是此刻坐在幕后听审的那个人,最恐惧、最不愿被触及的命门。
耶律长霞看了明晏一眼,那眼神里有凌厉的审视,有淡淡的不悦,似乎对这个宁国公主不合时宜的“幼稚”与“搅局”感到不耐,却也无心与她多作纠缠——与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争辩,毫无意义。
她重新将目光锁回堂上,声音比方才更冷:“本殿今日亲至,只要一个结果。
放人,我北祁可暂将此案视为意外,但要求昭国朝廷彻查民间火器私储之弊,整饬京畿安防,以儆效尤。不放——”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地:“那我北祁使团即刻整顿车驾,返回草原,并将此间三司会审之全过程细节、证据纰漏、以及昭国对待质子之方式,一字不差,如实呈报父汗。
届时,若边关再起摩擦,烽烟重燃——勿谓言之不预。”
威胁。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伪饰的威胁。
可这威胁,偏偏建立在“证据薄弱至此,昭国若仍强行定罪便是公然不公”的前提下,竟显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堂上三人无从反驳。
孟延闭上眼。一阵深重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知道,这案子,审不下去了,不是审不出真相,是不能再审了。
再审下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究竟是坐实耶律长烬的罪,还是证明他无辜,昭国都将颜面扫地,引火烧身。
前者意味着与北祁彻底撕破脸,后者意味着朝廷威信崩塌,且必须找出那个更可怕的真凶。而那真凶,可能根本不在他们任何人此刻的预料之中。
明晏和耶律长霞,一个胡闹施压,搅乱一池浑水;一个强势逼迫,亮出底线筹码。
看似一个无理取闹、一个理智强硬,风格立场截然不同,却阴差阳错地,或者说,被幕后那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共同将这场审讯推到了同一个悬崖边缘。
要么,昭国立刻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一击致命;要么,就只能承认此案已成死局,以“意外”匆匆了结,勉强保住最后一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