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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另起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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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既定,他反而彻底平静下来。肩头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却不再带来那股熟悉的无力感。

他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雅致的厅堂。

停云阁,是耶律长烬的棋局,他在这里布下耳目、收集消息,自然有他的用意。

但戚秀骨不能常来,一位公主频繁出入这等场所,纵使再风雅,也太过惹眼。

他需要另一个地方——一个更清白、更理所当然、更能长久经营的据点。

又在停云阁坐了片刻,听完两首曲子,戚秀骨便起身离开。经过门口时,那青衣小婢依旧躬身相送,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出了巷子,秋阳正好。戚秀骨未立即登车,而是沿着永宁坊的街道缓步而行。

含袖跟在他身后半步,轻声提醒:“公子,您伤未愈,不宜久走。”

“无妨,看看市井烟火气也好。”戚秀骨目光掠过街边林立的铺面,最终停在斜对巷口的一间小铺前。

那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书斋,门面狭小,柜上书籍蒙尘。店主是个愁眉苦脸的老秀才,正趴在柜台打盹,门口挂着“吉铺转让”的木牌。

戚秀骨驻足看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老秀才惊醒,忙起身相迎,戚秀骨没有多言,只说要盘下这铺子。老秀才喜出望外,报了个价。

戚秀骨让含袖如数付了定金,又额外多给了些,嘱咐他三日内清空即可。

出了书斋,含袖才低声问:“公子,您盘这铺子……是要作何用?若需经营什么,何不让商号……”

“不能用商号的名义。”戚秀骨打断她,声音轻而坚定:“也不能牵扯顾家。”

他略顿,接着道:“你去寻七哥,给他一笔银子,以‘悯寒士苦读无书’的名义,将这里改成一间可以借阅书籍、提供清茶、供贫寒学子温书论道的书斋。

不必营利,只维持开销即可,找个可靠又不惹眼的老儒生打理。”

含袖似懂非懂,但仍点头应下。

正要转身去办,忽听身后一道微哑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么快就另起炉灶了?”

戚秀骨身形微顿,缓缓回身。

耶律长烬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他未着锦袍,只一身深青色劲装,发辫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拂过脸颊。

翠绿的眸子在黄昏光影下显得深邃,正静静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戚秀骨示意含袖稍退,自己上前几步,停在耶律长烬面前三尺处。

“另起炉灶?”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停云阁虽好,于我却不甚方便。”

“有何不便?”耶律长烬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是嫌那里不够清净,还是……不信我那里能护你周全,为你所用?”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锐利。

戚秀骨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碧潭般的眸子,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反问:“你觉得一个公主时常出入一家青楼,即便它再风雅,落在旁人眼里,合理吗?”

耶律长烬呼吸一滞。

“我今日来,是皇父恩准,是‘偶一为之’的风雅之事。”戚秀骨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常来,性质便不同了,须知流言可畏。”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耶律长烬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语气缓了些,却依旧理智得近乎清醒:“停云阁是你的棋,你用它听风、聚势,自有你的道理。我无意干涉,也相信你能掌控。

但我的路,不能全系在你的棋盘上。我需要一个更干净、更无可指摘的起点。不涉风月,只关诗文,只惠寒士。”

秋风穿过巷弄,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翠绿的眼底翻涌着诸多情绪——被质疑的不悦、被撇清的刺痛,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明悟。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极低的、近乎自嘲的轻笑。

“你总是有理。”他别开脸,望向远处宫城巍峨的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总是算得这么清楚,这么……周全。”

戚秀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耶律长烬侧脸上那道被秋光勾勒出的、略显孤寂的弧度,有些话终究没有出口。

有些东西,彼此心知肚明,便够了。

“书斋的事,我会让人处理好。”戚秀骨最终只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不会牵连你,也不会惹人注意。你……专心你的事便好。”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青帷小车。

耶律长烬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拦。

只是当车帘落下、车轮辘辘启动时,他才缓缓转回视线,望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永宁坊熙攘的人流中。

秋风更急,吹得檐下铜铃乱响。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铃声渐渐在耳中化作一片空茫的嗡鸣,才极低地、自言自语般道:“戚秀骨,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无人回答。只有满巷梧桐,落叶萧萧;只有浓云低压。

山雨欲来。

而戚秀骨,已不想再做池底静待的沉叶。

他要起风。

檐下铜铃在暮色里叮咚作响,最后一丝余晖斜斜穿过窗棂,将停云阁三楼雅间的地板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耶律长烬立在窗侧阴影里,目光垂落,望着楼下巷口。

青帷小车已消失在永宁坊熙攘的人流尽头,只余巷口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晃荡,投下晕黄的光圈。

戚秀骨是步行出巷才上的车,那身月白襕衫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单薄的清寂,肩线平直,步履稳当,瞧不出半分重伤初愈的孱弱。

也瞧不出半分来此“寻欢”或“散心”该有的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完颜朔无声地走进来,反手落闩,走到耶律长烬身侧,也朝楼下望了一眼。

“看见了?”他问。

“嗯。”耶律长烬的声音有些发哑。

“聊了?”

“聊了。”依旧是干巴巴的回答。

完颜朔绕到他身侧,借着巷口灯笼的光,仔细打量自家主人的脸色。翠绿的眸子沉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但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看来……聊得不算愉快?”完颜朔试探着问。

耶律长烬终于动了动,缓缓收回视线:“他来做什么?”

完颜朔面上带着笑,仿佛没听懂:“来喝茶,只要了一壶龙井,独坐窗边,听二楼那些书生论了半晌诗。”

耶律长烬缓缓转向他,翠绿的眸子沉在室内昏昧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什么波澜。

完颜朔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主人的神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绷紧的线条和眼底沉淀的暗色,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凛。

“看来……主人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试探着问。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才道:“他盘下了斜对面那间书斋。”

完颜朔眉梢微挑:“书斋?”

“嗯,说是‘悯寒士苦读无书’,要改成一间供贫寒学子借阅、温书的地方。”耶律长烬语速很慢,像是在逐字咀嚼:“还特地告诉我——停云阁虽好,于他却不甚方便。一个公主常来青楼,纵是风雅,也惹非议。”

完颜朔眼神动了动,沉吟道:“这话……倒像是解释,可若真怕惹非议,今日便不该来。”

“他说,是‘皇父恩准’。”耶律长烬吐出这四个字,语气有些异样。

完颜朔眸光倏然锐利起来。

“皇父恩准?”他重复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他特意提了这个?”

“嗯。”

“那就不是普通的‘恩准散心’了。”完颜朔迅速分析:“璇霄殿沉寂三月,肩伤初愈,陛下若真体恤,大可让他在宫中静养,或去北台寺礼佛清心。

偏偏在这时候‘恩准’出宫,还偏偏是来停云阁——云京里风雅之地不少,为何单选这一处?还特意点明‘皇父恩准’?”

他抬眼,紧盯着耶律长烬:“主人,今日此行,恐怕非他本愿,亦非偶然——是陛下让他来的。”

耶律长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陛下让他来……亲近您。”完颜朔一字一顿,将那个残酷的推测说了出来:“在三国关系紧绷、北境主战之声日盛的当下,让一位您曾经求过但未得回应的公主,主动走近您——这是什么信号?

是昭国皇室在释放善意、缓颊局势?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陛下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铺路——准备一枚‘和亲’的筹码?”

雅间内骤然静得可怕。

完颜朔那句“和亲的筹码”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凿穿了此前所有暧昧不明的猜测,将血淋淋的意图摊在昏暗的光线下。

空气凝滞,唯有窗外铜铃不知疲倦地响着,那细碎叮咚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像讥笑。

少年心意,大约是这世间最纯粹也最灼热之物,纯粹到不屑掩饰,灼热到以为能照亮一切阴翳。

可在某些执棋者眼中,这灼热不过是棋盘边沿一跳即灭的火星,是最好利用也最易掌控的变数——尤其当这心意指向的,是那轮原本高悬难及的明月。

而当明月竟主动走下了神坛,微光似乎触手可及时,那份灼热在帝王算计的冰水里,会激荡出怎样“合乎情理”的涟漪?

或许在戚凌夏看来,一个十五岁、身处异国、前途未卜的质子皇子,对一位曾舍身救护其姐、且容貌气度皆属上乘的公主生出些慕艾之心,是再合理不过的“少年冲动”。

这冲动,可以成为昭国对北祁释放善意的“风雅”注脚,可以成为牵制这位质子、甚至透过他影响耶律长霞的丝线,更可以在将来某日,当铁骑真的南下时,成为谈判桌上一个现成的、关乎“情义”而非仅“利益”的筹码。

至于这“明月”是否甘愿从此坠入凡尘泥淖,那“灼热”是否会在价值榨取殆尽后如弃敝履——那从来不在执棋者的考量之内。

棋子,只需要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窗外风声渐急,吹得檐下铜铃乱响,那叮咚之声撞在耳膜上,清晰得刺耳。

耶律长烬背对着完颜朔,肩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良久,他才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什么笑意。

“完颜朔。”他说:“你觉得他现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完颜朔一怔。

“奉旨亲近我。”耶律长烬重复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某种压抑的、冰冷的钝痛:“三个月前,在那间小院里,他刚对我说过——若有一日必须在我与昭国之间选,他不会选我。

如今陛下让他来‘亲近’我,他便来了。你说,他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完颜朔张了张嘴,看着主人绷直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

耶律长烬的目光仍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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