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警惕——对对方在绝境中反而爆发出更强能量的忌惮。
有……兴奋。
一种冰冷的、扭曲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就像荒原上的猎手,原本以为追踪的是一只温顺的羚羊,却忽然发现,那竟是一头伪装成羚羊的雪豹。
它收起利爪,敛起气息,在羊群中默默行走,直到狼群露出獠牙的刹那,才终于亮出属于自己的、更锋利更致命的武器。
这样的猎物,才值得他花费十年时间去观察、去等待、去……捕捉。
宇文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空茶盏的边缘。
杯壁冰凉,触感细腻。
三日前,戚秀骨的指尖曾触碰过这里。当时那人面色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宇文公子,今日我来,只为云脊古道。若你执意不谈条件,那这古道——我不要也罢。”
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宇文濯当时以为那是强撑的镇定,是心力耗竭前的最后坚持。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强撑。
那是早已做好的决断。
戚秀骨早就看穿了他的算计,早就知道接下玉牌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接了——不是因为他不得不接,而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接下之后,要怎么走。
他接下玉牌,是在告诉他宇文濯:
这趟浑水,我戚秀骨趟了。
你递来的毒药,我喝了。
但喝下去之后,是毒发身亡,还是以毒攻毒,那就各凭本事了。
这不是妥协,也不是屈服。
这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戚秀骨,不会任人摆布,宣告他即使身在局中,也要做那个破局的人。
宣告他欠下的“恩情”,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偿还——比如,陪他宇文濯,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宇文濯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终于抵达了眼底,在灰眸深处漾开一圈近乎愉悦的涟漪。
“殿下啊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十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盛暨门外的风雪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宫人来来往往,无人看他一眼。
直到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有人端来一碗还温着的热粥。
他抬起头,看见车窗内一张苍白清秀的脸。那人不过是个比他还小许多的孩子,眉眼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悲悯。
那碗粥救了他的命。
也从此,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扭曲的种子。
十年里,他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
为什么是戚秀骨?为什么偏偏是他?
云京城里那么多人,那么多皇子公主、贵族子弟,为什么只有这个看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端辞公主,会对他这个敌国质子施以援手?
后来他明白了。
因为戚秀骨和他是一类人。
都是在深宫夹缝中求生的人,都是背负着无法言说之重的人,都是……在绝望中,依旧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人。
不同的是,戚秀骨选择了用“善”来包裹自己,用“隐忍”来积蓄力量,用“迂回”来达成目的。
而他宇文濯,选择了用“狠”来武装自己,用“算计”来获取生存空间,用“不择手段”来扫清障碍。
他曾经以为,戚秀骨的路走不通。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仁慈是奢侈,隐忍是懦弱,迂回是浪费时间。
只有像他一样,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将每一条人命都纳入权衡,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戚秀骨被现实击垮,等对方露出疲态,等那个总是温润沉静的端辞公主,终于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到那时,他就可以走过去,伸出手,说:“你看,我们终于一样了。”
但现在……
宇文濯缓缓摇头,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戚秀骨没有走向他。
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是妥协,不是屈服,不是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而是在绝境中,亮出了属于自己的、更耀眼也更危险的光芒。
这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他心头发痒,像被细密的针尖反复扎刺。
从前,戚秀骨像一轮高悬天际的明月,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他只能站在深渊里仰望,将那点微光当作活下去的慰藉。
可如今,明月自己选择坠入凡尘,投身这污浊泥泞的棋局,沾染尘埃,搏杀溅血——既然已不再是天上月,那凭什么……不能坠落在他身边?
凭什么不能被他拢入掌心,染上他的颜色,成为只属于他的……战利品与共犯?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却也让他感到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这个人。
戚秀骨就像高原上最罕见的雪莲,生长在最险峻的崖壁,扎根在最贫瘠的冻土,却开出最纯净耀眼的花。
你可以远远望着它,可以费尽心思接近它,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将它摘下来——但你永远无法将它握在掌心。
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
它只属于那片悬崖,那片冻土,那片……它用生命去对抗的绝境。
宇文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牦牛油烛燃烧时特有的、混合着高原植物清苦气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渗入肺腑。
那是陵国的味道,是拜赞的味道,是觉襄氏的味道,也是……他必须回去、也必须夺回的地方的味道。
三个月。
云脊古道三个月的通行权,是他递给戚秀骨的饵,也是他为自己争取的时间。
苯教与佛教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母亲在王宫中的地位岌岌可危,觉襄氏在盐矿、银脉、雪马贸易上的垄断,正被佛教派一点点蚕食。
他若再不回去,再不采取行动,苯教这棵百年大树,恐怕真要连根拔起。
但他需要筹码。
需要足够重的筹码,让他在回到拜赞时,有资格坐上谈判桌,有底气与佛教派分庭抗礼。
戚秀骨,就是他的筹码。
一个在昭国掌握实权、手握军需、背后有太后与顾家支持的盟友。一个能通过万裕商号,为苯教提供粮食、药材、铁器,甚至……军事援助的盟友。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报恩”是假,“交易”是真。只是这交易,他不能说破,只能让对方自己领悟。
而现在,戚秀骨领悟了。
不仅领悟了,还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我陪你趟这趟浑水。但怎么趟,我说了算。
他欣赏戚秀骨的智慧,欣赏那人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冷静与坚韧,欣赏那人为了肩上的责任不惜饮鸩止渴的决绝。
越是欣赏,就越是想占有。
越想占有,就越是要用最精密、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人锁进自己的牢笼。
“你会恨我吗,殿下?”宇文濯对着画中的荒神原,轻声问:“当你发现,我给你的不是生路,而是另一条更险的绝路时,你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寂静中默默燃烧。
但宇文濯知道答案。
戚秀骨不会恨——至少,不会单纯地恨。
那人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穿一切算计背后的逻辑,清醒到能理解他宇文濯在绝境中的不得已。
戚秀骨会愤怒,会戒备,会将他列入“最危险盟友”的名单,但不会用“恨”这种浪费精力的情绪。
因为戚秀骨肩上扛着整个北疆,整个昭国。
个人的爱恨情仇,在那人眼中,大概……轻如尘埃吧。
想到这里,宇文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
但他很快将这丝疼痛压了下去,重新覆上冰封般的平静。
没关系。
恨也好,不恨也罢。
他只要戚秀骨在他身边——用绳索绑着也好,用恩情拴着也罢,用共同的利益和目标牵引着也行。
只要那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宇文濯缓缓睁开眼,灰眸深处,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这屋子四壁无窗,但有一面墙是活动的暗门,推开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直通醉月楼的后巷。
他没有推开暗门。
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墙壁,看见外面永宁坊的灯火,看见更远处皇宫方向巍峨的殿宇,看见那个此刻正站在朝元殿中、以女子之身行男儿之事的端辞公主。
“殿下……”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叹息。
“那就让我们看看……”
“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