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意味。
“他赢了这一局。”耶律长烬说,声音很轻:“但只是这一局。”
完颜朔不解:“主子是说……”
“谢家不会罢休,昭帝的猜忌不会消失,宇文濯的算计还在暗处。”耶律长烬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戚秀骨面前的路,只会更难走。”
“宇文濯那边呢?”他问。
完颜朔道:“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进去,是陵国使馆的加急信。我们的人尝试截取,但信是密文,送信的是宇文濯亲随,直接进房,没有得手。”
耶律长烬眼神微沉。
陵国的加急信……看来苯教的处境,比想象中更糟。
而宇文濯这个人,处境越糟,算计就越狠。
“主子。”完颜朔犹豫道:“宇文濯昨日提议让云脊古道北段经祁国境内,咱们……真要接吗?”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醉月楼里,宇文濯那双沉静的灰眸,和那句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挑拨:
“祁国若掌控了古道咽喉,未来……或许能多一张牌。”
一张制约戚秀骨的牌。
耶律长烬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是背叛——背叛戚秀骨对他的那点信任,背叛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珍贵的联结。
但他不能不动心。
因为他是祁国皇子,因为祁国需要这条商路,因为……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和不得不争的东西。
“再等等。”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等朝会彻底结束,等戚秀骨站稳脚跟,等——看清宇文濯到底想要什么。”
完颜朔低头:“是。”
醉月楼。
宇文濯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读完的信。
信是母族觉襄氏从陵国拜赞送来的,用苯教最古老的密语写成。他花了半个时辰才译完,此刻信纸摊在膝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透着紧迫。
苯教在陵国内斗中,又丢了三个重要的盐矿。
王庭三贵族中的两家,已公开倒向佛教。
而最致命的是——苯教大祭司,他的外祖父,三日前“突发恶疾”,如今卧床不起,权柄已旁落。
宇文濯盯着信,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灰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冰冷而锐利。
窗外的喧嚣隐约传来,他听见了马蹄声,听见了人群的惊呼,听见了那个被拖走的布贩最后的哭嚎。
湛王动手了。
比他想得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主子。”他的亲随,此刻垂首站在一旁,低声道:“湛王这一出手,云京的谣言怕是压不住了。咱们散出去的那些人……”
“撤回来。”宇文濯淡淡道:“戚凌骁既然亲自下场,再散谣言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
苯教已到存亡之秋,他需要戚秀骨这个外援,需要昭国这个筹码,需要云脊古道带来的利益和影响力——他需要得太多,而时间,已经不够了。
三个月。
他给戚秀骨的通行权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苯教不能扭转局面,这桩交易便毫无意义。
而现在,湛王入局,戚秀骨的处境会好转,他的“恩情”和“筹码”会贬值。
宇文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他需要新的棋子,新的算计,新的——能将戚秀骨牢牢绑住的绳索。
“若我想继续绑住戚秀骨,需要筹码——而一段经过祁国咽喉的商路,就是最好的筹码。耶律长烬只要不傻,就会明白,掌控了这段路,就等于在未来拥有了制约戚秀骨的力量。”
灰隼犹豫:“可耶律长烬对端辞公主……”
“有情?”宇文濯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正因为他有情,这个筹码才更有价值。人最怕的,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不得不做选择。”
灰隼默然。
宇文濯收起笑容,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那几辆印着谢家徽记的马车正匆匆驶过——谢家在转移财物,在做最坏的打算。
而朝元殿内,此刻恐怕已是刀光剑影。
“湛王出山,谢家即将倒台,戚秀骨站稳脚跟……”宇文濯轻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需要重新计算,重新布局,重新——找到那条能让他、让苯教、让陵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路。
宇文濯转身走回书案边,铺开一张洒金冷宣。
他提笔蘸墨,笔锋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两个字:
“静观。”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在局势未明之前,最好的策略是等待。
等待朝会的结果,等待湛王的态度,等待戚秀骨的反应——也等待,那个北祁质子,会不会真的咬下他抛出的饵。
宇文濯搁下笔,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纸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