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耶律长烬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然后呢?”
“然后?”戚秀骨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然后继续活着,继续算计,继续在这盘棋里往下走。还能怎样?”
“我也只剩一年。”耶律长烬说,声音很平静:“一年后,就该走了。”
戚秀骨没有问“走去哪”,也没有说“我知道”。他们之间早有默契,从很久以前就有。
戚秀骨需要他回去——回到北祁,回到耶律长霞身边。大公主在祁国独木难支,需要亲弟弟回去助她一臂之力。
这是早就定好的棋,甚至不用明说,彼此都懂。
“一年。”戚秀骨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是祁国的方向,是耶律长烬的故土,也是未来可能再次燃起战火的地方:“时间过得真快。”
耶律长烬没接话。
他知道戚秀骨在计算——计算一年后他归国时,昭国的局势会走到哪一步,北疆的防线能巩固到什么程度,谢家留下的权力大洞会被谁填上,白玉京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而他,耶律长烬,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一颗被戚秀骨亲手推回祁国,却又用无形的线牢牢牵在手里的子。
这话说得平淡,好似云京只是少了一条无关紧要的狗。耶律长烬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知这火从何来。他盯着戚秀骨,忽然问:“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戚秀骨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片刻后,他失笑:“什么怎么办?你回去了,北祁有长霞公主和你坐镇,主和派势力壮大,南下攻昭的呼声就会小些。
这对昭国是好事,对我也是好事。”
“我是问。”耶律长烬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我回去了,云京里还有谁能像现在这样,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上山陪你吹风?还有谁能听你说这些……这些你不肯对别人说的话?”
戚秀骨沉默了。
山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枯叶碎草,扑打在衣袍上。耶律长烬等着,等一个回答,哪怕是个敷衍的、客套的答案也好。
可戚秀骨只是静静看着他,瞳仁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
“耶律长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北祁的三皇子,将来是要回去争那个位置的。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担要扛。
云京的风,北祁的雪——本来就不是一处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我终归不是同路人,迟早要分道扬镳。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只能转了话题:“我兄长也会回去。”
戚秀骨侧过头:“耶律长夜?”
“嗯。”耶律长烬点头:“他在宁国为质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明晏那边——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但宁国朝廷已经松口,明年开春就放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戚秀骨听得出背后的深意。
耶律长夜回去,对耶律长烬是助力——兄弟联手,在祁国王庭的话语权会大增。
但对昭国呢?一个在宁国蛰伏多年、深谙中原权术的祁国皇子回归,未来若祁国南下,他会是更可怕的对手。
但戚秀骨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耶律长烬能回去,明晏一定在其中出了力。而明晏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算计。
耶律长夜回归,或许会增强祁国的实力,但也会让祁国内部的权力斗争更复杂——这对昭国来说,未必是坏事。
“你兄长回去后,你们打算怎么做?”戚秀骨问。
“先站稳脚跟。”耶律长烬答得很实际:“王庭那帮老东西,看我十几年不在,早把我当摆设了。得让他们重新想起来——耶律家还有我们这两个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北祁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但戚秀骨听得出来,那野心底下,是十余年质子的隐忍,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对故土的渴望,是压在心底、从未熄灭的火焰。
“需要我帮忙吗?”戚秀骨问。
耶律长烬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戚秀骨知道他在指什么——指那些通过万裕商号悄悄送到北祁的粮种、农书、药材;指那些流到耶律长霞手里的、关于中原政局的见解;指那些在祁国边境部落里慢慢传开的、关于“三皇子在昭国为质时如何庇护祁国商旅”的故事。
这些事,戚秀骨从未明说,耶律长烬也从未点破。
但两人都清楚,这是投资,是铺垫,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当耶律长烬真的回到祁国、手握权柄时,两人之间那条脆弱的纽带,还能因为利益而继续维系。
“还不够。”戚秀骨却说,语气认真:“你回去后,面对的不仅是王庭那帮老东西,还有耶律长天——他背后站着白玉京,站着祁国最激进的主战派。
你要赢,需要更多的筹码。”
耶律长烬沉默了片刻。
“如果湛王不出府呢?”耶律长烬忽然问:“如果太后请不动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想管这摊烂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兀,但戚秀骨听懂了。
他在问——如果戚凌骁没有在最后关头站出来,如果玄甲骑没有上街抓人,如果朝堂上没有人替戚秀骨撑腰,他会怎么做?
戚秀骨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的布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云京,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长烬心头一跳:“那我就自己来。”
“怎么来?”
“谢家断北疆粮道,屠村嫁祸,私运军火——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诛三族。”戚秀骨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手里有证据,只是不够多,不够狠。
若是皇叔不出山,我就一点点放,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让谢家天天活在恐惧里,让朝堂上所有跟谢家有牵扯的人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会让北疆的粮队走得更张扬些——不是偷偷摸摸走云脊古道,而是大张旗鼓走漕运。
沿途设卡,派兵护送,让所有人都看见:朝廷的粮道通了,顾家军有饭吃了。谢家敢断一次,我就通一次;敢屠一个村,我就曝一桩罪。
耗着,磨着,看谁先撑不住。”
耶律长烬听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一时意气,这是一套完整的、冷酷的、不惜把整个昭国拖入动荡也要达成目的的战略。
戚秀骨不是在赌,他是在算——算谢家的承受极限,算朝堂的平衡点,算民心士气的微妙变化。
如果湛王不出山,他就准备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跟谢家拼消耗,拼到一方血流干为止。
“那要死多少人?”耶律长烬听见自己问。
“不知道。”戚秀骨答得干脆:“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但无论如何,会比现在多。”
那是鱼死网破的打法。是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去赌昭帝对民意的忌惮,赌朝堂上还有那么几个有良心的官员,赌谢家的敌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赢面不大,但若是湛王真的不出山,那就是戚秀骨唯一的路。
“幸好他出来了。”耶律长烬低声说。
“是啊,幸好。”戚秀骨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庆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但人不能总指望‘幸好’。
棋局走到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子。”
这话像是在说湛王,又像是在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