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公子对殿下的情谊,云京人尽皆知。”宇文濯的声音平淡无波,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只是有时情谊太深,反而会成为负担。尤其是……当他手握某些旁人不知的‘秘密’时。”
他顿了顿,灰眸看向戚秀骨,话锋如刀,精准地切入最敏感处:“秘密这东西,一旦被第二个人知晓,便如同将刀柄递到了对方手中。
耶律公子或许此刻真心想护着殿下,但将来呢?当他回到北祁,坐上那个位置,当他必须在祁国利益与殿下安危之间做选择时……殿下猜,他会选什么?”
戚秀骨的神色没有变化,但宇文濯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我与耶律公子并无深交,这些话,原本轮不到我说。”宇文濯垂下眼,语气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只是临别在即,想起殿下这些年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若因一念之仁,或一时心软,而将最致命的软肋交托于人,实在令人……扼腕。”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秘密”,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山洞里的那个夜晚,耶律长烬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这是悬在戚秀骨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宇文濯始终未能完全掌握、却足以用来离间的最好的楔子。
这个陵国的皇子,临走之前仍然不甘心的,要在背后刺耶律长烬一刀。不致命,但足够让他难受。
“宇文公子多虑了。”戚秀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与耶律公子之间,自有分寸。”
“那就好。”宇文濯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濯僭越了。”
他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效果反而最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永宁坊渐渐热闹起来,早市的叫卖声、车马声、人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约传来,却显得格外遥远。
这间屋子像深海中的蚌壳,将所有的声与光都隔绝在外,只留下烛火、墨画、冷茶,以及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良久,戚秀骨站起身。
“宇文公子,告辞。”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宇文濯也站起身,行礼相送。
戚秀骨转身,走向房门。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袍在昏黄烛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晕。
在他即将推门而出的刹那,宇文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殿下。”
戚秀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条路……”宇文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而是一句……笨拙的邀请。
像十年前那个雪夜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孩子,对着那碗递来的热粥,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的——
别走。
留下来。
陪陪我。
戚秀骨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最终,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木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之中。
宇文濯独自坐在雅间里,望着对面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许久未动。
窗外阳光正好,永宁坊的喧嚣透过窗棂漫进来,温暖而真实。
但他只觉得冷。
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雪夜,站在盛暨门外的寒风里,看着宫人来来往往,无人看他一眼。
直到那辆马车停下。
直到那碗热粥递来。
宇文濯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牦牛油烛燃烧时特有的、混合着高原植物清苦气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渗入肺腑。
那是陵国的味道,是拜赞的味道,是觉襄氏的味道,也是……他必须回去、也必须夺回的地方的味道。
三日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困了他十年的城池,回到那片高原,回到那场早已等候他多年的棋局。
而戚秀骨——
宇文濯睁开眼,灰眸深处翻涌着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
那个人会继续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所有人都追不上的地方。
而他,只能在遥远的拜赞,透过万裕商号的信报,偶尔窥见那人在云京朝堂上又赢了一局,又破了一局,又……离他更远了一些。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路。
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分道扬镳。
宇文濯端起自己那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汤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停下,又倒了一盏,继续喝。
一盏,又一盏。
直到壶中茶尽,直到口中只剩苦涩。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荒神原的图卷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那些沉默的玛尼堆。
每一个玛尼堆,都是一条命。
迷路的旅人,冻死的牧民,被狼群撕碎的牲畜……
而他和戚秀骨,就像两个走在荒神原上的旅人,曾经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短暂相遇,递过一碗热粥,给过一丝温暖,然后……继续各自往前走。
前方是迷雾,身后是狼群,脚下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至少,相遇过。
这就够了。
宇文濯收回手,转身走向房门。
他没有回头再看这间屋子,也没有再看那些看了十年的墨画。他只是推开门,走进永宁坊喧闹的晨光里,一步一步,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三日后,陵国质子宇文濯离京归国。
云京城里少了一个沉默的旁观者,高原上多了一个归来的弈棋人。
而那条横跨两国、连接高原与中原的云脊古道,依旧沉默地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等待着下一批旅人,下一场交易,下一次……不知是重逢还是别离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