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机入祁。”
待机入祁。
戚秀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烛火在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知道明晏的意思。
明晏看懂了——看懂了“息壤”真正的核心,不是守住昭国或宁国,不是扳倒谢家,甚至不是对抗白玉京。
而是在洪水来临前,为文明留下能够自主生根的土壤。
而那块土壤,不在朝堂,不在云京。
在地方,在边疆,在那些被权力中心忽视的角落。在砾石滩的火器营,在北疆的军营,在祁国那片被宸妃和耶律长霞默默耕耘了二十年的土地上。
所以他要退。
退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外,退到权力博弈的棋盘之外。
然后,改头换面,去该去的地方。
“息壤”计划的北祁支线,自小姨顾如锐死在风蚀原后,便已中断。
二十年来,宸妃凭借一己意志与对顾如锐的追念,在耶律长霞心中埋下了的种子,让北祁成了白玉京渗透最浅、自主性最强的国家。
但这还不够。
宸妃不懂“息壤”,耶律长霞也不知母辈往事。她们所做的一切,源于本能、源于经验、源于惨痛的教训,却非系统的、有传承的抗争。
而他和明晏,是“息壤”如今仅存的、知晓部分真相的继承者。
如果母辈们当年设想的“文明土壤”真的需要一块试验田,那么如今的北祁,或许就是最接近理想的那片土地——
白玉京影响力薄弱,耶律长霞治下已初具雏形,宸妃暗中守护。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必须将断裂的线索重新接续,必须让“息壤”的精神以更完整、更系统的方式,在那片土壤中生根发芽。
而这,绝不能为耶律长烬所知。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
耶律长烬首先是祁国的皇子,是耶律长霞的弟弟,是未来要回去争夺那个位置的人。
他的立场、他的责任、他要守护的东西,注定了他与“息壤”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戚秀骨可以与他共享秘密,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可以与他生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唯独这件事,不行。
烛芯“啪”地轻响了一声。
戚秀骨回过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远处宫檐下,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朵朵悬浮的、温暖的橘色花。
还有三个月,就是昭国立国三百年的祭典大典。
也是耶律长烬计划中,趁乱离开云京的日子。
戚秀骨缓缓闭上眼睛。
是该退了。
三日后,朝元殿。
昭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伏在地的那道月白色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端辞。”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方才说,要去北台寺常住?”
“是。”戚秀骨抬起头,面色平静:“儿臣自去岁协理北疆军需以来,涉入朝政过深,虽为解国难,然手段难免凌厉,造下杀孽。
近来夜梦不安,常感心神不宁。故请旨前往北台寺,于佛前静心祈福,一则涤荡血腥,二则为大昭、为皇父祈求国泰民安。”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两侧的朝臣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谢家倒台才不过半年,漕运案余波未平,北疆局势刚刚缓和,所有人都在猜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人手腕与政治力量的端辞公主,会否会进一步夺权、甚至是否可能效仿前朝镇国长公主正式摄政的时候,他竟要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就连听澜斋,都已经正式转给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七皇子戚承恩经营,只是沈老先生和张既明,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们二人带着听澜斋内最珍贵的手稿与书籍、选了一批学生和匠人,随着万裕商号的商队,悄然北上。
而祁国隆京的街头,新开了一家书斋,名“衔芦”——取自“衔芦避弋”,低调,却暗藏生机。
昭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的扶手。
他当然不信什么“夜梦不安”“心神不宁”的托词,他这个女儿心思之深、谋划之远,他早已领教过。突然请辞,必有深意。
是察觉到了朝堂上暗流汹涌,想暂避锋芒?
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还是……真的倦了?
昭帝的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清瘦,眉眼低垂,神情恭顺,看不出任何端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欲去多久?”
“短则一年。”戚秀骨道:“若佛前静心有成,或可早日回宫侍奉皇父与祖母;若修行不足,便多留些时日。”
话说得滴水不漏。
昭帝又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准了。”
“谢皇父。”戚秀骨叩首,起身,退至殿侧。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值得任何人在意。
但朝堂上的暗流,却因他这一退,骤然汹涌起来。
消息传到市井时,已是午后。
永宁坊,停云阁三楼雅室。
耶律长烬站在窗边,听着楼下堂中茶客们的议论,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听说了吗?端辞公主要去北台寺长住了!”
“啊?这才刚立了功,怎么就要走?”
“说是朝堂上沾了太多血腥,要去佛前静心祈福……”
“啧啧,这位公主殿下,倒是与众不同。换了别人,这时候还不抓紧揽权?”
“谁说不是呢……”
议论声嘈杂,耶律长烬却只听见了那句“要去佛前静心祈福”。
他缓缓闭上眼睛。
果然。
是他喜欢的戚秀骨。
从来不在意权势,从来不被那些虚名浮利所困。赢了就赢了,退了就退了,干净利落,不留恋,不回头。
可是……
耶律长烬睁开眼,翠绿色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是这次,退得太蹊跷,太仓促。
谢家刚倒,朝局未稳,北疆粮道虽通,隐患犹在。以戚秀骨的性格,就算真要退,也该将一切安排妥帖,不留任何破绽才对。
这般突然请旨,倒像是……在躲什么。
或者说,在为什么做准备。
耶律长烬转过身,走到棋枰边坐下。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久久没有落下。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昭国三百年祭典大典,云京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忙碌。那是他离开的最好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
戚秀骨知道。
他们很早之前就商量过这件事。在无数个山顶夜谈里,在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中,早已心照不宣地定下了这个计划。
可为什么,戚秀骨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退?
是怕他离开时,自己留在朝堂上会成为众矢之的?
还是……另有打算?
耶律长烬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停云”题字的卷轴前,那是戚秀骨前几年写的。
指尖拂过宣纸上清隽的字迹,耶律长烬低声开口,像在问那幅字,又像在问自己:“戚秀骨,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