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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晨钟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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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京的喧嚣,被北台寺的山门隔绝在外。

璇霄殿的琉璃灯、朝元殿的金玉辉煌、永宁坊的市井人声,都成了记忆中模糊遥远的回响。

跨过那道斑驳的木槛,扑面而来的是松柏的清气、香火的微涩,以及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近乎凝滞的宁静。

戚秀骨又换回了那身灰布僧衣——并非正式僧袍,只是寺中为带发修行的居士准备的常服。

宽大的衣袖,粗糙的布料,行动间再无环佩叮咚,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轻微窸窣。

墨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桃木簪松松绾起,额前碎发落下,遮住了小半眉眼,也遮住了那份在宫廷中淬炼出的、过于锐利的审视。

日子忽然变得简单到近乎单调。

晨起,随众僧上早课,在宏阔低沉的法号与诵经声中,看第一缕天光穿透大殿高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移动的光柱。

然后是用斋,清粥小菜,咀嚼时能听见自己喉间吞咽的微响。

上午或抄经,或听寺中法师讲经,午后则有一段自由修习的时间。他常去后山那尊露天的观音像前静坐,一看便是整个时辰。

暮鼓响起时,再随众晚课,直至夜色彻底吞没山林,僧寮中点起如豆的灯火。

无妄成了他在寺中最常接触的人。

这位年少的师兄似乎并未因他身份的剧变而显出半分拘谨或疏离,待他依旧是“见澈师妹”,语气平和,目光清澈,仿佛他只是离寺游历了一段时间,如今倦鸟归林。

他们有时并不交谈,只是并肩坐在后山那块光滑的巨石上,看云聚云散,听风过林梢。

偶尔无妄会提起某句难解的经文,或是近日读某部论著时生出的疑惑,戚秀骨便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他的声音在这山间显得格外清润,褪去了在朝堂上说话时那种刻意控制的平稳,多了几分随性的起伏。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温煦,两人又在那块巨石上对坐。无妄带来一小包寺里自炒的野茶,用山泉水在便携的小泥炉上慢慢煎着。

水将沸未沸之际,他忽然开口:“师妹近日打坐,可还像从前那般,总觉念头纷飞,难以止息?”

戚秀骨正望着炉中跳跃的细小炭火出神,闻言略略回神,想了想,道:“好些。至少……能看清念头如何起,如何灭,像看溪水里漂过的叶子,知道它来了,也知道它终会流走。”

无妄用竹夹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势更匀:“能看清,便是进步。烦恼即菩提,妄念亦是道用。怕的不是念起,而是随念而转,迷失其中。”

他抬眼,清澈的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师妹如今,像是在念起与随转之间,找到了一点‘住’的余地。”

“‘住’?”戚秀骨微怔。

“嗯。非动,非静,非住于空,亦非住于有。只是……知道。”无妄将煎好的茶汤缓缓注入两个粗陶杯:“就像此刻,你知道茶香,知道水沸,知道风吹叶响,也知道我说话。

这一切你都知晓,却不被任何一样牢牢绑住。这便是‘住’于觉知,而非‘住’于外境。”

戚秀骨接过温热的茶杯,捧在掌心,任由那暖意一丝丝渗入皮肤,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兄说的是禅理。可我……身处尘网,许多事,不是知道便能不沾身。”

无妄轻轻吹着杯中茶沫,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才有‘修行’二字。身在尘网,心可作舟。沾身未必染心,染心亦可勤拭。

师妹,你选了一条最难的‘修行’路,在红尘烈焰中炼心,比在这山林清净处守心,更需‘知道’的功夫——知道何事必须为,何事不可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知道手中力量该用往何处,知道心头牵挂该系于何方。”

“知道……”戚秀骨喃喃重复,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若知道前路艰险,知道代价惨重,甚至知道可能徒劳无功……还该往前走吗?”

“该不该走,问你的本心,而非计较得失。”无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说慈悲,非仅是对众生苦难的不忍,更是明知苦难如海,仍愿涉水而行的勇毅。

师妹,你的‘知道’若只停在利害权衡,便会生出无穷烦恼与畏惧。唯有将‘知道’融入本心所向,方能虽千万人、千万难,亦往矣。

届时,艰难本身,或许就成了渡你的舟筏。”

寺中其他僧众对他这位“公主”起初难免有些好奇与谨慎,但见他行事低调,每日只是安静地随着寺规起居,那份好奇便也渐渐淡了,只当他是宫中哪位贵人送来静心养性的寻常居士。

洒扫庭除的老僧会在他路过时合十致意,膳堂的火头僧会在给他盛粥时,默不作声地多捞一勺稠的。

这些细微的善意,如同山间无声浸润的晨露,缓慢地包裹着他。

云京的传闻,并非完全传不进这山门。偶尔有香客上山,在殿前等候时,总会压低声音议论近日京中的风云。

戚秀骨路过时,总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了么?谢家的案子,牵连好广,户部空了大半……”

“湛王爷如今可了不得,兵部的老爷们见着他都绕着走……”

“端辞公主真是……说退就退,去了北台寺,这都两个多月了吧?一点动静没有。”

“谁说不是呢,扳倒谢家那么大的功劳,说放就放了……这位殿下,心思真是猜不透。”

每当此时,戚秀骨只是微微垂目,脚步不停,仿佛那些话语谈论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眉宇间那抹因长期思虑而生的淡淡蹙痕,在寺中清寂的时日里,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因为殚精竭虑的损耗,反倒像是久不见强烈日光的、属于山林本身的清白。

他甚至重新开始练字,不是批阅奏报时那种力求工整清晰的馆阁体,而是随意临摹寺中收藏的一些前人碑帖。

笔锋或遒劲,或散淡,全凭当日心境。写废的宣纸并不丢弃,仔细叠好,存在书案一角。

无妄有次来看他,随手翻开一张,上面是前朝某位隐逸诗人的残句:“松风解带,山月照琴。”

笔意疏朗,竟真有几分出尘之气。

无妄看了片刻,抬眼望向窗边正在沏茶的戚秀骨,忽然道:“师妹的字,静下来了。”

戚秀骨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匀细的银线,注入粗陶茶盏。

“是么?”他声音平淡:“或许是这山间太静,笔也跟着懒了。”

“不是懒。”无妄摇头,将那张纸轻轻放回原处:“是‘住’了。从前你的字,锋藏在圆润底下,总让人觉得……笔尖悬着,落不到实处。如今这笔锋,是真正落在纸上了。”

戚秀骨将茶盏推至无妄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捧起另一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师兄总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无妄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就像这茶,水沸几次,叶沉几回,滋味自然不同。师妹如今……像这第二泡的茶,初时的浮燥褪了,本味才慢慢出来。”

本味?戚秀骨无声地抿了一口茶。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山泉的清甜和茶叶细微的苦涩。

他想起舒寒声说过的“息壤”,想起明晏信上的“待机入祁”,想起耶律长烬那双在晨光中亮得惊人的翠绿色眼睛……他的“本味”,究竟是什么?

一月末,北台寺照例于山门外施粥。

这日清晨,戚秀骨换了身更寻常的灰扑扑僧衣,戴上遮蔽面容的帷帽,随几位师兄来到山门外的粥棚。

长长的队伍早已排起,蜿蜒至山道拐弯处,多是附近村镇的贫苦百姓,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张张冻得通红发皴的脸,一双双布满冻疮或裂纹、紧紧拢在袖中或相互搓揉的手,身上是补丁叠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瑟缩着,眼巴巴望着粥棚里腾起的热气。

戚秀骨默默接过长柄木勺,站到粥桶后。

他给排到跟前的人舀粥,递碗,再收回空碗递给后面清洗的僧人。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机械而稳定起来。

一勺,一碗,一双接过碗时触到的冰凉或粗糙的手,一声低不可闻或清晰颤抖的“多谢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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