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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耶律长烬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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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辞公主殿下。”来人在门外停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下官大理寺少卿孟延,奉旨问话。”

戚秀骨理了理衣袖:“孟寺卿请进。”

门被推开。

孟延身着深绯官服,头戴乌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目光触及戚秀骨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大理寺的录事官,捧着纸笔,低眉垂目。

此番问话,来得快,却并不如外界揣测的那般雷霆万钧。

大理寺出面而非宗正寺,已显微妙——宗正寺掌皇室事务,若真视此事为公主勾结外藩、私纵要犯,本该由宗正寺牵头严查。

但如今湛王戚凌骁已然复出,这位昔日的“大昭战神”虽不直接涉政,其积威犹在。

宗正寺那帮惯会看风向的老王爷,谁也不愿在这当口去触湛王锋芒,更遑论越过他去动他明显回护的侄女。

更何况,戚秀骨并非无根浮萍。

太后顾元音稳坐庆兴宫,顾家军镇守北疆,万裕商号脉络深植民间,去岁漕运案中他展现的手腕与“诛首恶、留胁从”的处置,更在朝野寒门与百姓中积下不少声望。

如今他主动退居北台寺,一副“潜心礼佛、不问世事”的模样,若此时大张旗鼓拿人问罪,于理无据,于情难容,更恐激出不必要的变故。

于是,大理寺少卿孟延来了。

态度恭敬,言辞谨慎,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探询”。

耶律长烬既已逃得干净利落,追回希望渺茫,那么问责一个深居寺中的公主,于大局何益?反倒显得昭国朝廷气量狭窄、迁怒无辜。

更何况,耶律长烬走得如此决绝,未留只言片语给这位他曾“痴恋”的公主,云京城内已有流言暗涌,说端辞公主不过是北祁质子精心利用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用罢,便弃如敝履。

可怜公主赔了名声又折清静,还要被牵连盘问——这般舆论之下,若再对戚秀骨过于严苛,反倒坐实了朝廷无能、只会拿弱女子出气的名声。

孟延深谙此中关节。故而他此来,问话是真,但分寸拿捏得极准——只要戚秀骨给出一个面上过得去的说法,他便可以交差。

至于真相如何,那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少卿能、或愿深究的。

“深夜叨扰殿下清修,下官惶恐。”孟延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只是事涉北祁质子失踪一案,陛下震怒,朝野哗然,三司奉命彻查。有些话,不得不问。”

“孟寺卿请讲。”戚秀骨抬手示意他坐,自己依旧端坐在书案后,背脊挺直,姿态却放松。

孟延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殿下与北祁三皇子耶律长烬,似有私交。”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岁冬,殿下协理北疆军需时,曾与耶律长烬多次密会。此事,朝中多有传闻。”

戚秀骨点了点头:“确有往来。”

“传闻耶律长烬……对殿下心存爱慕,多有示好。”

“传闻而已。”戚秀骨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像水面浮光:“孟寺卿也信?”

孟延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耶律长烬失踪前后,殿下正在北台寺清修,足不出户,寺中僧众皆可作证。此节,下官已查实。”

“那么,孟寺卿想问什么?”

孟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压迫:“下官只想问殿下两句。”

“第一,殿下与耶律长烬相交甚密,对他为人、心性、乃至在北祁的处境,应比旁人更了解。

以殿下之见,耶律长烬此次‘不告而别’,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禅房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光晕在戚秀骨脸上跳动,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开口:“耶律长烬是北祁宸妃之子,是大公主耶律长霞一手带大的弟弟。

他在云京为质近十年,表面恭顺,内心桀骜,绝非甘为人囚之辈。”

“如今祁国朝堂,主战派耶律长天咄咄逼人,耶律长霞独木难支。北疆局势,昭祁之间,战火一触即发。”

“孟寺卿以为——”戚秀骨抬起眼,直视孟延:“在此等情势下,我皇父,我昭国朝廷,会放一个有能力影响北祁执政公主的质子,安然返回故国,去增强主和派的力量,甚至未来可能成为我昭国心腹大患么?”

孟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不会等到文书,不会等到许可。”戚秀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只能逃。趁祭典混乱,趁所有人目光都在圜丘和朝元殿时,悄无声息地走。这是他唯一的路。”

“所以……”孟延缓缓道:“殿下早知他必有此一遭?”

戚秀骨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孟寺卿,这云京城里,凡是长着眼睛、看得懂局势的人,谁不知道耶律长烬迟早要走?区别只在于,是体体面面地走,还是像现在这样,撕破脸皮地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本殿与他确有几分交情。正因如此,我更明白,有些路,他非走不可。而我——拦不住,也不必拦。”

孟延盯着他,良久,才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么,殿下在谢家倒台、朝局未稳之时,突然急流勇退,请旨来北台寺清修……是否,也与耶律长烬的离开有关?”

这个问题更尖锐,更直接,几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戚秀骨静静地看着孟延,看着这个出身内六族孟氏、以刚直精明著称的大理寺少卿。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回答,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呈到御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本殿来北台寺,是因为累了。”他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倦意:“扳倒谢家,打通北疆粮道,与宇文濯周旋,和湛王叔联手……

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刻都在权衡。孟寺卿,本殿也是人,会倦,会怕,会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至于耶律长烬……”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情绪:“他是北祁的皇子,我是昭国的公主。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便是。”

“他的计划,本殿不知晓,也不需知晓。”

话音落下,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孟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僧衣、素面朝天的“公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置于膝上、纹丝不动的手。

许久,他才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明白了。”

“殿下今日之言,下官会如实回禀陛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清修不易,下官告辞。”

他转身,带着两名录事官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寺院曲折的回廊尽头。

走出北台寺山门,孟延回望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寺院。副手低声问:“寺卿,就这么回去复命?是否太过……轻纵?”

孟延摇了摇头,登上马车。

“你听见他方才说的话了么?”车厢内,他闭目养神,声音带着疲惫:“条理清晰,情理兼备,将所有可能的指摘都堵了回去。

更关键的是——他说的是实话,至少是大部分人都愿意相信的‘实话’。”

“耶律长烬利用她也好,真情也罢,如今人已远遁,踪迹全无。将一个深居简出、颇有民望的公主逼得太紧,惹怒了太后和湛王,谁担待得起?更何况……”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你真以为,陛下想深究?”

副手一愣。

“北疆战事一触即发,朝廷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后方,筹措粮饷,整备军队。为一个已经逃走的质子大动干戈,搅乱朝局,非明智之举。

陛下命我来问,不过是要一个‘公主并不知情、亦无勾结’的说法,好对朝野有个交代。如今说法有了,且合情合理,我的差事便算办完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孟延不再说话,心里却清楚,经此一事,那位端辞公主在云京的名声,怕是要更复杂几分了。

果然,不出两日,云京市井间的流言便换了风向。茶楼酒肆里,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大理寺去北台寺问过了,端辞公主根本不知情!”

“唉,我就说嘛,公主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与北祁蛮子勾结?定是那耶律长烬狼子野心,利用公主的善心,为自己铺路。”

“可不是!先前装得那般痴情,什么千金赠礼、细心呵护,如今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可见全是算计!”

“公主也是可怜,好好一个金枝玉叶,被他坏了名声,如今还要受这无妄之灾,被官府盘问……真是遇人不淑。”

“好在湛王爷回朝了,太后也疼她,不然这盆脏水泼身上,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所以说啊,这北祁的人,信不得……”

流言纷纷扬扬,将耶律长烬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利用者,而戚秀骨则成了被蒙蔽、被辜负、令人同情的受害者。

这说法安抚了昭国朝野被质子逃脱激起的屈辱与怒火,也悄然将可能指向皇室内部“勾结外藩”的质疑,消弭于无形。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那夜山顶的烈酒、交托的骨牌、未言明的秘密……都随着耶律长烬的远走,成了只有当事人才知晓的、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禅房里,又只剩下戚秀骨一人。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窗外传来子夜的钟声,悠长、沉重,一声声撞碎寂静,荡向远山。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番应对,最多只能暂时稳住局面。昭帝不会全信,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不会全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但,足够了。

他只需要时间。

时间把耶律长烬逃走的喧嚣压下去,时间让朝堂的注意力转移到更紧迫的北疆战备上,时间让他在北台寺这层“清静无为”的壳下,完成他必须完成的准备。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汹涌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寒。远处,云京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其中一盏,属于永宁坊,属于那座已经空了的停云阁。

戚秀骨望着那片灯火,许久,轻轻闭上了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夜山顶烈酒的滚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人带着醉意的、低哑的嗓音:

“戚秀骨,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别手下留情。”

“好。”他当时说:“你也是。”

如今,这一天或许还没来。

但路,已确确实实,分向了两边。

“保重。”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

然后转身,吹熄了油灯。

禅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远处,云京的灯火,依旧明灭不定。

像这乱世里,无数飘摇未卜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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