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兵卒操练不止;匠作坊里炉火不熄,叮当之声不绝;粮仓辎重区域,车辆进出有序,较之一年前漕运案时的窘迫,已显井然。
戚秀骨并未公开身份,他持着顾定安亲笔签署、加盖了特殊暗记的文书,以“兵部巡边记室”的名义入关。
这个身份不高不低,足以在军营大部分区域行走查验,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
接待他的是顾定安身边一位姓李的副将,面相憨厚,眼神却精干,显然得过吩咐,并不多问,只周全安排住所,并告知:“大将军正在巡视前沿哨垒,明日方归,先生可先自行看看。”
戚秀骨颔首致谢。
他花了整整两日,行走在飞榆关内外。
他去看士兵们吃的伙食——大锅熬煮的杂粮粥,掺着晒干的菜叶,管饱但缺油水;去摸他们穿的冬衣——棉絮压实了还算厚,但不少肘膝处已磨得发亮。
他站在校场边,看新兵在老卒的喝骂下练习结阵、刺击,动作稚嫩却认真;他也去伤兵营,那里气味浑浊,缺医少药,但管事的老军医和几个略懂包扎的辅兵仍在尽力忙碌。
他登上城墙,远眺关外。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垛口处值哨的士兵裹着厚重的斗篷,一动不动如雕塑,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远方每一寸土地。城墙根下,民夫正用冻得发僵的手,将搅拌了米浆的灰泥抹上几处破损的墙砖。
于是他也学会了这个顾家军的老法子,知晓它比寻常泥浆更牢固。
夜幕降临后,他在分配给自己的简陋营房里,摊开一路记录的簿子。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密密麻麻的、客观到近乎冷酷的记录:存粮数目、冬衣短缺量、兵械损耗率、哨垒间距、水源位置、附近村庄可征调民夫的大致数量……
这些,才是飞榆关,才是顾家军,才是昭国北疆防线最真实的模样。
它不完美,甚至处处透着勉强维持的艰辛,但它依然挺立着,像一株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缝隙的老松,在苦寒的风中沉默地伸展着枝干。
向所有人告知——
它存在。
第三日傍晚,顾定安回关。
甥舅二人相见,是在顾定安处理军务的书房,而非中军大帐。室内陈设简朴,除了地图、沙盘与堆积的文牍,几乎别无长物。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顾定安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显沧桑,鬓角白发多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坚毅之气未减反增。
他屏退左右,仔细打量着眼前作男子打扮、风尘仆仆却目光沉静的外甥,良久,才缓声道:“瘦了,也结实了。看来这一年,走了不少路。”
戚秀骨微笑:“不及舅舅戍守边关辛苦。”
“辛苦是常态。”顾定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随身那本厚厚的簿子上:“看出什么了?”
戚秀骨将簿子推过去:“根基犹在,但处处捉襟见肘。朝廷拨付的粮饷器械,按时足额到的不到七成。兵士士气尚可,但久戍思乡,老兵退役安置是个难题。
关墙有几处隐患需及时加固,否则经不起大型攻城器械持续撞击。另外,与附近州县协调民夫、物资,阻碍颇多,地方官员推诿,需更强势的军令或朝廷协调。”
顾定安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些都是他日夜面对的问题。“你看得很准。朝廷那边……湛王殿下尽力斡旋,林静深在户部也剔除了不少积弊,但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对顾家军的猜忌,从未真正消除。我们能维持眼下局面,已是不易。”
戚秀骨点头,表示明白。皇权的猜忌是悬在顾家军头顶的利剑,也是昭国最大的内耗之源。他话锋一转:“祁国那边,近来可有异动?”
顾定安神色微凝:“耶律长天所部调动频繁,小股骑队试探性的骚扰今秋明显增多。但奇怪的是,规模始终控制在一定程度内,更像是……施加压力,而非真正意图大举南下。”
他看向戚秀骨:“你与那位北祁三皇子,还有联系?”
“偶有书信。”戚秀骨坦然道:“他提及耶律长霞殿下仍在竭力遏制主战派,推行内政,巩固后方。耶律长天的激进,可能也受内部压力所迫,未必能轻易获得王庭全力支持。”
顾定安沉吟:“那位大公主……确非凡俗。若祁国由她主导,或许边境能多几年太平。”
他叹了口气:“但这非你我所能决定。飞榆关,必须随时做好血战的准备。”
“我明白。”戚秀骨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飞榆关,向西,落在更漫长而曲折的边境线上:“舅舅,我此番北上,并非只为查看飞榆关。
我想沿着整条北境防线走一遍,从飞榆关到擎穹关、朔川戍,再到更西的镇戎塞。看看各处情势,究竟差异几何,漏洞何在。”
顾定安眉头一皱:“这太危险!边境不宁,路途艰难,且各处守将心思难测……”
“正因如此,才需亲眼去看。”戚秀骨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舅舅,纸上谈兵,终是隔了一层。漕运案后,朝廷对边军必有新一轮的调配、试探甚至清洗。
我需知道,除了顾家军,昭国北境还有哪些力量可用,哪些地方已朽烂不堪。这关乎将来,无论是对抗外敌,还是……应对内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顾定安听懂了。甥舅二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沉重而心照不宣的意味。
良久,顾定安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好,你去!但我不能明面派兵护卫,目标太大。我给你一队绝对可靠的老卒,再让慎独跟着。
路线、接头方式,需绝对保密。每到一处,不可暴露身份,只以‘兵部记室’查验,看完即走,勿要停留,更勿干涉军务!”
“是。”戚秀骨肃然应下。
顾定安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目光复杂:“阿檀,你母亲当年……也曾想看清这世道,想为这天下寻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窄,更险,更孤独。你……真的想好了?”
戚秀骨迎上舅舅的目光,一年来的风尘、硝烟、泥土、课堂上的稚嫩面容、营房里的粗糙伙食、城墙上的凛冽寒风……无数画面在心头掠过。
它们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却让他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清晰具体。
“舅舅。”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因为我见过宫墙内的倾轧,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见过田间百姓的挣扎,也见过……在某些角落,即便微弱却依然存在的人性之光与改变的可能。
我才更确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看不清全貌,便永远只能在迷雾中挣扎。
这条路窄且险,我知。但既已踏上,便没有回头之理。”
顾定安凝视他良久,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沉甸甸的嘱托:“去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住性命,才是第一要务。顾家……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窗外,北疆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过关墙,没入无尽的黑暗。而一点微弱的灯火,将在不久之后,沿着那条漫长而孤寂的边境线,次第亮起,试图照亮这片土地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