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来得早,去得却慢。
当戚秀骨终于走完朔川戍最后一座烽燧,准备从镇戎塞折返时,戈壁上已经刮起了已入春却仍然刺骨的风。
这大半年,他沿着燕玄山脉与朔风岭之间的漫长防线,从飞榆关到擎穹关,再到朔川戍、镇戎塞,看遍了昭国北境每一处关隘、军堡、屯田与村落。
舆图上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城墙与壕沟,奏折上的数字化作了守卒被风沙刻满的脸。
他记下了何处城墙需加固,何处水源易被截,何处山谷可设伏,也记住了哪个屯堡的老军医擅治冻疮,哪个烽燧的什长能凭鹰隼辨敌踪。
戚秀骨在镇戎塞外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营,打算休整两日便启程回飞榆关,与舅舅商议后续布局。慎独生了火,含袖煮着砖茶,粗砺的茶香混着柴烟,在这荒凉的暮色里竟有几分熨帖。
便是在这时,两骑快马踏着渐沉的夜色驰来。
马上是万裕商号最隐秘的信使,一身风尘,嘴唇干裂出血口。两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扑到戚秀骨面前,呈上两封以火漆与密印封缄的急报。
第一封,来自北祁。
这信出自戚秀骨安插在隆京的暗桩,用只有他能解的密语写成,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疾书:
“一月廿二,大公主耶律长霞于星宿泽巡视途中遇袭,重伤。二王子耶律长夜护其突围,二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现场留有几个部落图腾箭矢,然疑为栽赃。王庭震动,三王子耶律长烬已率亲卫离京寻人,形若癫狂。
四王子耶律长天趁机发难,指控大公主‘勾结外敌、谋害部族首领’,要求召开王庭大会彻查。
祁国内乱,一触即发。”
戚秀骨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耶律长霞重伤失踪……耶律长烬……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这不是伤怀的时候。
第二封信更薄,信封上甚至没有署名,只以指血画了一个极简的弯月标记——那是明月的紧急信号。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以炭灰混着血渍,潦草地划出三个字:
“明晏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歪斜断续,仿佛书写者正在剧烈的颠簸或痛楚中,仓促到来不及找笔,直接用手指蘸着什么写就。
戚秀骨霍然起身。
“公子?”含袖被他骤然冷厉的神色吓住。
“慎独,立刻传信承安分号,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明晏现状。要快!”戚秀骨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动用我们埋在宁国宫里的所有钉子,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三日之内!”
“是!”慎独转身便去安排信鸽与快马。
等待回信的两日,戚秀骨几乎未眠。
他站在镇戎塞低矮的土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夜色。
那里是祁国的方向,是耶律长霞治理多年、苦心维持的“白玉京空白带”,是“息壤”无意中开花结果的试验田。
如今,那朵花很可能已浸在血泊里。
而南方,宁国……明晏。
第三日拂晓,回信到了。消息比预想的更坏。
信是万裕商号在宁国的总掌柜亲笔所写,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公子,出大事了。长靖公主……不,明晏殿下的真实性别,暴露了。”
“自幼跟在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阿萝,不知何时被人收买,将殿下秘密呈于御前。
宁帝震怒,当场杖毙了知情不报的言皇后旧宫人十七名,将明晏殿下囚禁于青梧殿深处,殿外由金甲卫统领亲自带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连膳食皆由宦官试毒后送入。”
“北祁四皇子耶律长天遣密使至承安,提出以‘联姻’为名,迎‘明晏公主’入祁为妃,实则欲扣押为质,换取宁祁两国联盟。宁帝……竟已心动!
朝中主战派以此为由,称可将计就计,以‘公主’换取宁祁联盟,北上攻昭。
主和派与清流虽竭力反对,但宁帝似已决意!”
“另,霁王明月殿下试图闯宫求见,被禁足府中,详情难探。宁国承安,已是山雨欲来!”
戚秀骨读完,缓缓将信纸置于火上。火焰吞噬字迹,映得他眉眼一片冰寒。
侍女背叛,身份暴露,宁帝监禁,耶律长天趁机要人……一环扣一环,这绝非偶然。
白玉京的手笔。
只有他们,能同时精准地掐断祁国最清醒的掌舵者耶律长霞,并引爆宁国最大的内部隐患明晏。
目标明确:彻底摧毁“息壤”可能依托的两个最重要的支点——耶律长霞治下独立自主的祁国,以及明晏与戚秀骨跨国的秘密同盟。
而宁帝的短视与耶律长天的贪婪,成了他们最趁手的刀。
大战已不可避免。
戚秀骨转身,对慎独沉声道:“传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