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密谈,除了“同笼静观”之策,耶律家兄弟三人还议定了另一件事。
耶律长烬说的很直白:“既然戚秀骨能把自己活成一尊菩萨,那就把他从神龛上拽下来。
佯怒不成,便逼出真怒——拿他们最在意的东西逼他们,逼到方寸大乱,自己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就像攻城时,不能任由他迂回拖延,得逼他出来打正面。”
耶律拓穹当时沉默着,指节在桌沿敲了敲,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所以此刻,耶律拓穹推开戚凌骁房门时,没带任何侍从。
他反手阖上门扉,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窥探。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雪光,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灰蓝色调。
戚凌骁靠在榻上,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苍白的面容在暗处几乎透明。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皮,灰蒙蒙的眸子望过来,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耶律拓穹走到榻边。
他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戚凌骁。深褐色的锦袍在雪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戚凌骁也没开口。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空气凝滞,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耶律拓穹忽然动了。
他没解外袍,也没脱靴,就这样直接坐上榻沿。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戚凌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拉开半尺距离。
“怕我?”耶律拓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戚凌骁扯了扯嘴角:“王爷说笑了。”
“那就别躲。”
话音落下,耶律拓穹伸出手,不是去抓戚凌骁,而是落在自己腰间,慢条斯理地解开革带。
金属搭扣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随手将革带扔在地上,接着是外袍——那身让他穿得极别扭的锦袍被褪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里面只着单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蜜色的、布满旧伤疤的胸膛。草原男子特有的悍野气息再无遮掩,随着体温蒸腾出来,瞬间侵占了整张床榻。
戚凌骁的脸色更白了。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睡觉。”耶律拓穹答得理所当然,侧身躺下,占据了外侧大半位置。
床榻本就不宽,两人之间顿时只剩下寸许空隙,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温度——一个滚烫,一个冰冷。
戚凌骁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寒毒让他畏冷,可此刻贴近的这具身体实在太热,热得让他心慌。
他抿紧嘴唇,往内侧又挪了挪,脊背几乎抵上墙壁。
耶律拓穹没再逼近,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他侧卧。翠绿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二十年前在雁回关。”耶律拓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说,待你自云京归来,定与我共醉北疆明月之下。”
戚凌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湛王殿下。”耶律拓穹缓缓道:“你食言了。”
屋内死寂。
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呼啸。戚凌骁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霭似乎更浓了。
“这二十年。”耶律拓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守着我的承诺,在荒原深处等一个不会再赴约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撑起身,双臂分置在戚凌骁身侧,将人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现在。”耶律拓穹俯视着他,一字一句:“我也不过是让你兑现当年的诺言罢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一个灼热粗重,一个冰冷浅促。
戚凌骁能闻到对方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合了皮革、马匹、风雪,还有草原男子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体息。
这气息太熟悉,又太陌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二十年的锁。
“你疯了。”戚凌骁别过脸,避开那侵略性的气息:“耶律拓穹,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只是一个废人,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别站。”耶律拓穹打断他,粗糙的手掌忽然扣住戚凌骁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强迫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我允许你躺着,坐着,爬着——只要你在这里,在我看得见、碰得着的地方。”
这话语里赤裸的占有欲,让戚凌骁浑身发冷。
“你把我当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战利品?还是——”
“你是戚凌骁。”耶律拓穹的拇指摩挲着他下颌细瘦的线条,动作缓慢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的指尖很烫,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刮过皮肤时有种粗砺的刺痛感。戚凌骁想躲,可下颌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寒毒在经脉里翻涌,带来一阵阵虚弱的晕眩,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屈辱感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耶律拓穹没放,反而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彻底搅在一起。戚凌骁能看清他翠绿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如果我说不呢?”耶律拓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意味:“你能怎么办,戚凌骁?
用你那身残破的武功打我?还是喊人来救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你那个宝贝侄儿就在隔壁。他要是听见动静闯进来,看见这一幕——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戚凌骁的呼吸一滞。
耶律拓穹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他要是看见他敬爱的王叔被我这样按在榻上,连反抗都做不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会不会终于裂开一条缝?”
话音落下,他忽然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