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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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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不理耶律长烬的第二天。

起因简单得近乎可笑——或者说,在耶律长烬看来,这本身就是个值得高兴的进展。

戚秀骨正低头喝粥,坐在他对面,好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含袖还有你四表兄顾澄江,前几日跟着顾将军的最后一拨人马抵阳春了。”

戚秀骨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耶律长烬继续道:“我想着,慎独虽忠心,但太闷。湛王身体又不好,总不好总去叨扰。

含袖性子活泼,顾澄江也爽朗,心思又澄澈,不像顾清潭那么闹腾——能陪你说话解闷,也能陪你安安静静待着。”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便让人递了话,请他们来云京一趟。算算日子,再有几日就该到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戚秀骨缓缓放下勺子,抬起眼。

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烧着。

他盯着耶律长烬,看了很久,久到耶律长烬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戚秀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推开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榻前坐下,拿起那本翻了许多遍的《祁国风物志》,垂眸看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他再没跟耶律长烬说过一个字。

起初耶律长烬以为这是又一次的“闹脾气”——像之前那样,用沉默和不理睬来表达不满。

可观察了两日,他察觉出不对劲。

戚秀骨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不是赌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戒备的、重新竖起所有尖刺的防御姿态。

耶律长烬送来的饭菜,他会吃,但只吃最必要的那几口;送来的药,他会喝,但喝完就背过身去;耶律长烬若在屋里待得久了,他会直接起身离开,去隔壁空着的厢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直到今天早晨,耶律长烬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酥进来时,戚秀骨正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个软枕,望着窗外飘雪出神。

耶律长烬将碟子放在小几上,在他身边坐下:“尝尝?说是用了去岁存的梅花瓣,比之前的香。”

戚秀骨没动。

耶律长烬伸手想去碰他的肩,指尖还未触及衣料,戚秀骨忽然抬手,抓起怀里那个软枕,看也不看地朝耶律长烬扔了过来。

力道不重,软枕砸在耶律长烬胸前,又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耶律长烬愣住了。

戚秀骨扔完枕头,自己也僵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却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别过脸,重新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那一瞬间,耶律长烬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榻边,将枕头轻轻放回戚秀骨怀里。

戚秀骨抱着枕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边缘的绣线,仍不看他。

“阿檀。”耶律长烬低声唤他。

戚秀骨睫毛颤了颤,仍不答。

耶律长烬在他身边坐下,这次没靠得太近。他望着戚秀骨侧脸那抹因羞恼而生的薄红,忽然想起许多事。

他知道戚秀骨为什么生气——或者说,他猜到戚秀骨误会了什么。

在戚秀骨眼里,耶律长烬将含袖和顾澄江从相对安全的阳春“请”来云京,无非是手里多捏两个人质。

多两个人,就多两份牵制戚秀骨的筹码,多两条可以勒紧的绳索。

戚秀骨会这么想,耶律长烬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觉得,戚秀骨肯为此生气、肯把这份猜疑摆在明面上,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若是从前的戚秀骨,此刻该是怎样?

他会温润有礼地道谢,说“有劳殿下费心”,然后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

暗地里,他会立刻布局,通过万裕商号残余的渠道,或动用暗桩,设法将含袖和顾澄江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同时,他会在棋盘上落子,给耶律长烬一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让他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会把所有情绪都封进冰壳里,用最优雅的姿态,做最狠绝的事。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把枕头砸过来,用沉默和背影告诉他:我生气了,我怀疑你,我不高兴。

耶律长烬想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忽然伸手,从旁边矮柜上拿过一个崭新的、绣着憨态可掬小鹿的软枕,递到戚秀骨面前:“这个呢?这个砸起来手感更好,里面填的是羽绒,轻,扔得远。”

戚秀骨终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冰冷,可瞪人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鲜活的气性。耶律长烬笑意更深,又将枕头往前递了递:“试试?”

戚秀骨一把抓过枕头,这次没扔,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一半。闷闷的声音从织物里传出来:“耶律长烬,你出去。”

“停云阁是我的地盘。”耶律长烬提醒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戚秀骨不说话了,只是抱着枕头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耶律长烬静静看着他,心里那点愉悦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复杂、更绵长的情绪。

他吩咐人准备这些软枕和布偶时,完颜朔一脸不解:“殿下,瑾王如今是质子,您给他准备这些孩童玩意儿……是不是有些不妥?”

耶律长烬没解释,只是说:“去找,要最柔软、最耐摔的。布料要好,绣工不必精细,但要结实。”

他太了解戚秀骨了。

了解这个人的每一处柔软,也了解他深植骨髓的、近乎苛刻的节俭。

戚秀骨的钱袋子,这些年早就耗空了。

万裕商号看似庞大,实则运行艰难。

北方战乱,商路被切断;南方局势未稳,又要各路打点;更不用说还要拨出大笔银钱,每年往北疆贴补军费、开仓放粮、暗中救济因战乱流离的百姓。

戚秀骨自己,一件袍子能穿三五年,吃饭从不浪费一粒米。

他一点都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在贫苦人家里长大、深知生计艰难的少年。

这样的人,让他生气时砸东西发泄,他首先心疼的不会是自己的情绪,而是那些要被砸碎的器皿——那都是钱,是能换成米粮、药材、棉衣,去救更多人性命的东西。

所以耶律长烬给他准备枕头,准备布偶。

那些布偶是他让城中绣娘赶制的,模样憨拙,用的都是最结实耐磨的粗布,里面塞满蓬松的棉絮,摔不坏,砸不烂,就算脏了破了,拆洗缝补也容易。

他甚至在戚秀骨房里放了整整一箱,就摆在榻边。箱子里有兔子、小狼、雪狐,甚至还有一只丑得可爱的、歪歪扭扭的老虎。

耶律长烬知道,戚秀骨不会真的去摔那些布偶——他连枕头都只扔过一次。

可这些东西放在那里,就像一种无声的允许:你可以生气,可以发泄,可以不像个完美无缺的瑾王,可以……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此刻,看着戚秀骨抱着枕头生闷气的模样,耶律长烬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愈发浓重。

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虽然自幼在云京为质,但早期昭帝戚凌夏为了彰显大国风度,对他看管并不严格。

他甚至被鼓励做些荒唐散漫的事——越是如此,昭帝越放心。

他可以在城中策马,可以去茶楼听书,可以在春日踏青、秋日围猎。

虽然与阿姐耶律长霞、阿兄耶律长夜分隔两地,可他们始终彼此牵挂,偶尔还能伺机见上一面,短暂地说说话。

他有过顽劣,有过荒唐,有过少年人该有的、不必背负太多重量的喜怒哀乐。

可戚秀骨呢?

戚秀骨有什么?

他唯一的祖母,那位深沉睿智的太后,只会一遍遍严厉地告诉他:要忍,要舍,要权衡利弊,要顾全大局。

她没有错,在那样的深宫里,那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可她也亲手、一次次地,将戚秀骨天性里那点属于孩童的天真与任性,一点点剥离、碾碎。

她没有告诉他:你也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摔东西,可以在委屈的时候扑进谁怀里。

她只告诉他: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戚秀骨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聪慧得惊人,也孤独得惊人。

他会算计天下,却不知如何表达一句最简单的“我不高兴”;他能以身为饵逼退千军万马,却学不会在难过时,伸手要一个拥抱。

耶律长烬看着眼前这个将脸埋在枕头里、浑身绷紧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怜惜、无奈,以及某种近乎愤怒的情绪——愤怒于那些过早压在戚秀骨肩上的重量,愤怒于这世间,竟没有一个人曾教过他,如何“变小”。

良久,耶律长烬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戚秀骨,而是拿起小几上那碟梅花酥,掰了一小块,递到戚秀骨嘴边。

“不吃东西,待会儿该胃疼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某种哄劝的意味:“就尝一口,嗯?”

戚秀骨没动。

耶律长烬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糕点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窗外飘进的、清冷的雪气。

又过了一会儿,戚秀骨终于微微偏头,就着耶律长烬的手,极快地咬了一小口。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某种任务,然后立刻又转回头,继续抱着枕头。

可那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耶律长烬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嚼了。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开口:“阿檀。”

戚秀骨不应。

“你是不是觉得。”耶律长烬慢慢说:“我把含袖和顾澄江弄来,是为了手里多捏两个人质,好用来威胁你?”

戚秀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耶律长烬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若我真想威胁你,方法多得是。顾家军主力南撤,但顾定安将军还在阳春,你妹妹戚玉骨也在太后身边——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含袖和顾澄江分量重?

我若真想要他们,戚凌夏敢不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若真想用他们在意的人逼你就范,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特意去动两个在你心里或许排不上最前头的?”

戚秀骨依旧沉默,可抱着枕头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些。

耶律长烬看着他侧脸上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那点疼惜又泛上来。

他忍住想伸手去碰的冲动,继续道:“我让他们来,只是因为……你身边太静了。”

“慎独很好,忠心,可靠。可他太闷,十天说不了三句话。湛王身体不好,你总怕叨扰他,去了也只是枯坐。”

耶律长烬顿了顿:“含袖活泼,爱说话,会变着法子哄你高兴。顾澄江心思简单,爽朗随性,又没顾清潭那么闹腾,有他在,你不会总想着那些沉重的事。”

“我只是觉得。”他最后说:“有他们在,你或许能……轻松一点。”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良久,戚秀骨终于动了动。他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却没有看耶律长烬,只是盯着榻边那箱布偶,声音有些闷:“……真的?”

“真的。”耶律长烬答得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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