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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既能以力破局,亦能以理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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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京的驿馆设在东南角,原是一座前朝边镇官署改建而成,院落深深,青灰色的砖墙厚重而肃穆,比云京的驿馆多了几分北地特有的粗粝与冷硬。

戚秀骨住进了东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株光秃秃的老树,枝干虬结,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萧索的线条。

这不是他从璇霄殿移来的那株槐树。

关于那株槐树的去处,耶律长烬是这么说的:“驿馆不过是暂时的住处,日后还会有旁人住进来。

那棵树千里迢迢从云京运来,元气已损,再挪动恐伤根本。

不如先种在我肃王府,由我亲手照料,必教它枝繁叶茂。你……若是想看了,随时可来。”

他说话时,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戚秀骨,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寻出一丝涟漪。

戚秀骨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无所谓。

倒是一旁的含袖,当着耶律长烬的面就嘀嘀咕咕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想把我们殿下拐去您府上……那树就是个幌子。”

她撇撇嘴,圆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洞察,显然早已认定这位肃王爷“不怀好意”。

戚秀骨眉头微蹙,不咸不淡地斥了一句:“多嘴。”

含袖缩了缩脖子,却显然有些不服气,看耶律长烬的表情十分“凶狠”。

耶律长烬反而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郁焦躁。

“她说的。”他目光转向戚秀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倒也不算错。”

戚秀骨没接这话茬,转身进了正房,将北地干冷的空气与耶律长烬意味深长的注视一同关在了门外。

耶律长烬与耶律长夜此番归国,皆获封一字王。

耶律长烬封“肃王”,取肃敬、严整之意,以其奇袭云京、逼迫昭国签订《阳春之盟》的不世之功。

耶律长夜封“靖王”:“靖”字有安定、平定之谓,表彰其多年潜伏宁国、周旋明晏身侧,以及在镇戎塞前线与顾家军对峙的功绩。

只是这“靖”字,与明晏曾经的封号“长靖”撞了。据闻,是耶律长夜自己向汗王请封的这个王号。

其中耐人寻味的暗示,足够让晟京嗅觉灵敏的权贵们私下揣摩许久。

一字王号,在祁国是极高的殊荣,非立下大功或极得汗王器重的皇子不可得。

耶律长烬与耶律长夜同时获封,风头一时无两。

但也将兄弟二人,更清晰地推到了朝堂目光的焦点,以及他们那位断臂的兄弟更深刻的嫉恨之中。

明晏的状态确实太差。

抵达晟京那日,他是被耶律长夜用狐裘裹着,半抱半扶下马车的。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甚至没能自己走进西院,是耶律长夜一路将他抱了进去。

戚秀骨也需要修整。

云京突围、千里回援、城头对峙、重伤未痊愈又长途跋涉,纵然他心志坚韧远超常人,身体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抵达驿馆后,他罕见地连续两日未曾踏出房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靠着软枕,静静望着窗外那株陌生的枯树出神。

汗王耶律卡真的态度,颇有些微妙。

宁国自己送来的国书中,已明确将明晏称为“戴罪之身”:“任凭祁国处置”,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亲手将明晏推上了祭坛。

然而耶律卡真下达的旨意,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旨意是抵达晟京第三日,由内侍官亲自到驿馆宣读的。

言辞客气,甚至称得上礼遇有加。

汗王体恤“昭国瑾王殿下”与“宁国十二皇子长靖殿下”旅途劳顿,特旨允准二位于驿馆好生休整:“待身体康泰,再行入宫觐见”。

旨意中专门叮嘱“务必妥善照料”,并赏赐了诸多药材、补品、御寒之物。

最关键的是那道旨意里的称谓——“宁国十二皇子长靖殿下”。

不是“罪人明晏”,不是“宁国公主”,甚至不是含糊的“宁国使者”。

耶律卡真直接用一道旨意,替宁国“承认”了明晏的皇子身份,给了他此刻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近乎突兀的体面。

内侍官走后,驿馆东院的小厅内炭火噼啪。

耶律长烬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戚秀骨与他二人。

他拎起铜壶,将煮沸的热水冲入茶盏,祁地特有的砖茶粗砺的香气在暖融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道旨意。”耶律长烬将一盏茶推到戚秀骨面前,抬眼看他:“你怎么看?”

戚秀骨身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

他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却没有立刻喝。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睡初醒而略带沙哑,却条理清晰:

“汗王陛下,首先是要做给天下人看。”

“哦?”

“祁国铁蹄能破云京,逼签城下之盟,展的是‘威’。”

戚秀骨垂眸,看着茶汤表面浮起的细微白沫:“如今对敌国皇子,尤其是一位曾断其亲子一臂的敌国皇子,不仅未加折辱,反而以礼相待,给足体面,显的是‘德’与‘容’。

这是在告诉宁国,告诉昭国南边那些人,也告诉所有观望的势力:祁国既能以力破局,亦能以理服人。

连断臂之仇都可暂且搁置,不予追究,祁国的‘气度’已经给足了。

若宁国日后在祁国南部边境再生事端,或昭国余孽不识好歹,那么谁更‘无耻’,天下人自有公论。

也是在警告草原各部,仗打完了,该讲讲‘礼’了。”

耶律长烬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置可否:“还有呢?”

“其次,是把我们架起来。”戚秀骨语气平淡,仿佛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尤其是我。

大概陛下也听闻我在昭国……尤其是民间和士林,有一些虚名。

汗王将我高高捧起,以礼相待,或许是想看看,我这块‘招牌’,还能不能钓出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或‘大鱼’。

比如,那些尚未南撤、心存犹豫的昭国故臣、士子,或者……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这‘休整’二字,妙得很。休整多久?旨意未言。

可以是真正的恩赏,让我们安心养病;也可以是变相的圈禁。

一旦我们有何异动,或汗王觉得我们无用了,这‘休整’便可无限期延长,甚至‘一病不起’。”

耶律长烬看着他冷静剖析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总是这样,能如此迅速地看透局面,甚至看清那些隐藏在温情脉脉下的冰冷算计。

可看得越透,就显得越疏离,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偶。

“最后。”戚秀骨终于抬起眼,目光与耶律长烬相接:“我与明晏,如今成了汗王陛下探看祁国朝堂的一面镜子。”

耶律长烬眉峰微挑。

“旨意将我们置于此地,态度暧昧。那么,朝中各方势力会如何对待我们?是积极拉拢示好,还是冷漠疏远,或是暗中敌视、落井下石?”

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汗王不必亲自去查,只需看着哪些人接近驿馆,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便能大致猜出那些派系心中的想法与动作。我们,是试金石,也是诱饵。”

“甚至。”他补充了一句,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也能顺便看看,他的几位皇嗣——尤其是你们姐弟三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拦住那位断臂的四皇子,以及他背后可能的不满与反扑。

毕竟,将我们‘保护’好,或者‘处理’好,本身也是对执政能力的一种考验。”

示之以礼,观之以行。

示天下以宽仁,观二人之反应。

也给那些暗潮汹涌的势力,划下一条暂时的界线。

一番话说完,小厅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耶律长烬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然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戚秀骨。”他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颗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看透一切,冷静至此。连自身的处境,都能如此抽离地作为棋子来剖析。

戚秀骨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粗砺的茶汤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涩味。

“你看得明白,也好。”耶律长烬最终只是这样说,站起身:“既来之,则安之。旨意说了休整,你便好好休整。外面的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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