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低眉收拾书卷的侧影,心头那股滚烫的暖意又一次涌上来,带着某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阿檀。”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戚秀骨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将书卷理好,放在榻边小几上。
耶律长烬不气馁,又唤:“阿檀。”
依旧没应。
“阿檀。”第三次,带了点笑意,像逗弄。
戚秀骨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却也没了往日那种刻意划清的疏离。
他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
耶律长烬笑了,他心里那点欢喜,便像春日里悄然破土的草芽,不管不顾地蔓延开来。
他知道,戚秀骨不会每次都应,十声里能应一声,已是难得。
可就是这一声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日子,耶律长烬进出驿馆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轻松笑意。
偶尔在廊下遇见顾澄江,还会破天荒地主动点头招呼,惊得顾澄江愣了半天,回礼时都带着迟疑。
上朝时也是。
有不长眼的,或是耶律长天一派的官员,在议事时阴阳怪气几句,或是就税制改革的事争辩不休,耶律长烬也不像往日那样沉着脸,或犀利反驳。
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飘向殿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回,某个隶属耶律长天派系的武将,大约是受了指使,在议及边境驻防时,话里话外暗指南院“重用汉官,疏远旧部”,语气颇冲。
说到激动处,竟指着耶律长烬,说“肃王殿下莫不是忘了自己出身草原”。
这话已是极重的挑衅。满朝文武都屏息,等着看耶律长烬如何发作。
谁知耶律长烬只是转过脸,看了那武将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眉眼舒展地笑了。他甚至点了点头,说:“将军提醒得是,本王记下了。”
那武将一拳打在棉花上,噎得满脸通红,再说不出话来。
满朝愕然。
下朝后,完颜朔推开所有来打探消息的朝臣,顶着一脑门官司凑过来,低声问:“殿下,您没事吧?那厮如此无礼,您就这么……笑了?”
耶律长烬脚步轻快,闻言侧头看他,挑眉:“怎么,不能笑?”
完颜朔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能是能……就是,有点瘆人。”
耶律长烬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径自走了。留下完颜朔站在原地,摸着额头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包,嘀咕:“真疯了不成?”
传言就这么起来了。
先是宫人窃窃私语,说肃王殿下近来心情极好,见谁都带笑,连被朝臣顶撞都不生气。
接着是各部官员私下议论,说肃王是不是在云京返晟京的途中伤了脑子,怎么脾性大变?
最后连市井都有了风声,说那位在战场上狠戾果决、在朝堂上深沉难测的肃王耶律长烬,自从接了看守昭国质子的差事,就一天天变得……爱傻笑。
“听说啊,有时走在路上,都会突然笑起来,也不知乐什么。”
“怕不是中了邪?”
“啧,谁知道呢。反正啊,如今的肃王,跟从前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进了驿馆。
含袖从街上回来,学给戚秀骨听时,圆脸上满是困惑:“殿下,肃王殿下他……真没事吧?”
戚秀骨正临窗写字,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深色。他看着那团墨迹,静了片刻,然后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语。
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明晏的身体,终于在那场几乎将他焚尽的大病之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起些许生气。
他不再整日蜷在榻上昏睡,他偶尔会起身,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在窗边站上一会儿,望着院墙外晟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曾经碎裂过的冰面,似乎正被某种无声的力量,重新冻结成一片深邃的、看不透的平静。
他开始提要求。
起初只是些极细微的,比如晨起的漱口茶要略烫一些,午膳的汤羹里不要放葱花,夜里添炭要选烟气少的银霜炭。
侍奉的祁人仆役战战兢兢地记下,转身去禀报耶律长夜。
耶律长夜听后,往往只是点点头,亲自去厨房叮嘱,或是从肃王府调来合用的炭。
渐渐地,要求变得具体,甚至带上了几分久违的、属于“明晏”的挑剔。
“这料子粗糙,磨得颈子疼。”他扯了扯身上一件新制的锦缎中衣,眉头微蹙,语气算不上激烈,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嫌弃:“我要云州细棉的,里衬要宁国越罗。”
耶律长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重新燃起些许活气的猫儿眼,沉默了片刻,道:“好。我让人去寻。”
又过了几日,明晏对着镜中自己披散的长发,忽然道:“束发吧。”
他没有说“束什么样的发”,但耶律长夜明白。
他走到明晏身后,拿起梳篦,动作熟练地将那头柔软微卷的长发理顺,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镜中的少年褪去了病中的柔弱模糊,眉眼轮廓瞬间清晰锋利起来,尽管脸色依旧不好,却已有了几分旧日那个骄纵恣意的“长靖殿下”的影子。
束发后的第三日,耶律长夜捧着一个紫檀木的衣匣,走进了明晏的房间。
明晏正靠在窗边矮榻上,翻着一本耶律长夜不知从哪寻来的、描绘海外奇珍的彩绘图册,闻声抬了抬眼。
耶律长夜将衣匣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赤红色的男子衣袍。
并非北祁常见的窄袖骑射服式样,而是更接近昭宁一带的宽袍大袖,衣料是极其名贵的火浣锦。
色泽浓郁炽烈如燃烧的炭火,袍角与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夺目,却不显俗艳。
配套的还有同色的中衣、腰带,甚至一双软鹿皮靴。
明晏的目光落在那一团灼眼的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耶律长夜,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问:“何时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