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东院,却是一派反常的寂静。
含袖从街上回来时,圆脸气得通红,眼睛也肿着,像是哭过。
她手里拎着的菜篮子都没放下,就冲进正房,声音带着哽咽:“殿下!外头……外头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那样编排您!”
戚秀骨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
春日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晕开一片温润的光。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平静,仿佛含袖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
“慢慢说。”他放下书卷,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听见什么了?”
含袖吸了吸鼻子,一股脑把在市井听到的污言秽语倒了出来。
她记性好,学得也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从她嘴里复述出来,虽已滤去了最龌龊的语气,但内容本身已足够令人作呕。
她说得气愤,眼圈又红了:“……他们还说您在北疆的功劳都是假的,是靠……靠那种手段安抚将士!听澜斋也是……也是那种地方!
殿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烂了心肝的蛆虫!”
戚秀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是耶律长烬前日送来的新茶,产自祁国西境,味道粗砺,但胜在热气腾腾。
含袖说完,见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急得跺脚:“殿下!您就不生气吗?他们在糟践您啊!”
“生气?”戚秀骨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摩挲了一下,语气平淡:“生气有什么用?能让他们闭嘴,还是能让我此刻的处境好过一分?”
“可是——”
“含袖。”戚秀骨打断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处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在云京时,关于我和耶律长烬的流言,传得少吗?比这更难听的,没有吗?”
含袖一噎。
“那不一样……”含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您是公主,他们说话再难听,总还有层顾忌。
现在他们这是……这是把您当战利品,当玩意儿议论!连您守城的功劳、听澜斋的名声都要抹黑!这分明是要毁了您!”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
云京的流言,再不堪,终归是围绕着一位“公主”的男女情事做文章,核心是香艳,是风流韵事。
而如今晟京的流言,是要将他彻底物化,剥离他作为“人”的一切——他的性别,他的功绩,他的志向,他曾经为保护更多人而付出的一切努力,都要被碾碎。
只剩下最肤浅、最原始的标签——容貌,以及由这容貌衍生出的、充满占有与亵玩意味的想象。
直到他们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供人狎玩、满足猎奇与征服欲的“战利品”符号。
这不止是侮辱,是诛心。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你出去吧。”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我静一静。”
含袖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戚秀骨垂下眼帘、不再看她的侧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
戚秀骨独自坐在榻上,窗外那株老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动,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确实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那些话语,哪怕经过含袖的过滤,依然像淬了毒的针,细密地扎进心里。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恶心。
仿佛有无数只黏腻的手,隔着虚空,在他身上摸索、揉捏,试图将他按进最污浊的泥淖里。
他想起北疆的风沙,想起镇戎塞城头猎猎作响的“顾”字旗,想起那些与他并肩守城、最终血染黄沙的将士的脸。
想起听澜斋里,那些寒门士子谈及民生时亮起的眼睛,想起他们说“愿随殿下,寻一条生路”时的郑重。
那些都是真的。
他流过的血,耗过的心神,算计过的险局,挣扎过的日日夜夜——都是真的。
可现在,在千里之外的祁国都城,在那些从未见过战场、从未体恤过民生、只知满足口舌之欲的闲人嘴里,那些真实变成了虚假,热血变成了□□,坚守变成了可供咀嚼的笑谈。
他应该生气。
可奇怪的是,愤怒像被一层厚厚的冰裹住了,沉在心底最深处,泛不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
——看,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你曾经想要保护的“天下”里,最寻常也最肮脏的一部分。
他重新拿起那卷书,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枯燥的数字里。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却像爬动的蚁群,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含袖轻盈的步子,也不是顾澄江沉稳的步伐。
那脚步声极重,极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暴气息,由远及近,几乎是撞开了院门,然后直奔正房而来。
戚秀骨睫毛微颤,放下了书卷。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耶律长烬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身墨蓝色窄袖骑射常服,腰间束着草带,外头连件披风都没罩。
显然是得了消息,直接从肃王府疾驰而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含袖跟在他身后,吓得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拦。
耶律长烬看都没看她,目光直直钉在榻上的戚秀骨身上。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出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
含袖看向戚秀骨。
戚秀骨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含袖咬了咬牙,终究低头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但她没走远,就守在门外廊下,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心全是冷汗。
屋内只剩下两人。
耶律长烬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戚秀骨。
戚秀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耶律长烬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屈辱,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没有。
戚秀骨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甚至因为他闯进来的动静太大,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在嫌他扰了清净。
就是这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被打扰”的不悦,彻底点燃了耶律长烬胸腔里那团一直烧着的邪火。
他见过戚秀骨很多样子。
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想砸碎眼前的一切。
外人眼里,肃王耶律长烬是沉稳的,是深沉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在朝堂上被政敌指着鼻子挑衅,他也能不动声色地反击;在战场上面对绝境,他依然能冷静指挥。
他的情绪像藏在厚重冰层下的暗流,极少显露于人前。
只有在戚秀骨面前。
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的冷静、他的自持、他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都会土崩瓦解。
像被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爆裂开来,露出底下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无措的愤怒与恐慌。
他气那些散播流言的杂碎。
更气戚秀骨这副事不关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