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戚秀骨的一种“选择”——选择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人面前,暂时放下那些算计与防备,单纯地做一件“学习”的事。
就像他选择每日读书,选择分析朝局,选择与耶律长烬推敲密报一样,都是一种理性的、有目的的“行为”。
可即便是知道这一点,耶律长烬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还是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更柔软的、近乎暖融的情绪。
他喜欢看这样的戚秀骨。
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洞若观火、在棋局前算无遗策的瑾王,也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以身为注、在城头血战不退的北疆宣抚使。
就只是眼前这个,会出汗,会累,会默默练着最基础剑法,会在旁人指点时认真调整姿势的、活生生的“人”。
又练了几遍,戚秀骨的呼吸越发急促,额上的汗也更多了。他终于停下动作,将剑随手插回石阶旁的兵器架上,转身看向耶律长烬。
“不练了。”他说,声音有些喘,但很平静。
耶律长烬点点头:“嗯。”
他表现得极其寻常。就像刚才那番指点从没发生过,就像戚秀骨练剑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特别。
他抬手招来一直候在廊下的含袖,语气平淡:“传膳吧。”
含袖应了声“是”,快步去了。
耶律长烬又看向戚秀骨:“去洗洗,换身衣服。”
戚秀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等戚秀骨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出来时,午膳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昭国风味的家常菜,算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耶律长烬已经坐在桌旁。他亲自盛了一碗饭,放在戚秀骨常坐的位置前,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件事他已做过千百遍。
戚秀骨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却先没动,而是抬眸看向耶律长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瓷碗的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这人今日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外头那张绢帛贴了已有大半日,消息早该传遍晟京,连驿馆后厨的粗使婆子都在窃窃私语。
耶律长烬身为肃王,又是南院实际主事之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来了,不提,不问,甚至没显出一丝一毫的焦躁。只是寻常地唤膳,寻常地坐下,寻常得……就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前。
戚秀骨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清晰:“你会来发脾气。”
耶律长烬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睨他一眼,翠绿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我就只会发脾气?”
这话问得平淡,甚至带了点自嘲。
戚秀骨怔了怔,随即极淡地笑了笑,没答。
“你跟明晏约好的?”耶律长烬又问,语气依旧寻常,像在问今日天气。
戚秀骨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诚。耶律长烬听了,点点头:“也是。”
然后便不再言语,只低头喝茶。
明晏是赌徒。
纯粹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赌徒。
他每一次的动作,都是把所有的筹码摆上来,赢了全部通吃,输了赔上一切。
只是这次他押上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宁国盐铁命脉、火器技术、乃至整个祁国未来数年的国运。
这一把赌得太大,大到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执政者心惊胆战——要么祁国低头,在一个月内揪出流言主使,给足他体面;要么两国一起走向谁也预料不到的乱局。
这不是谋略,是豪赌。是将自己押上赌桌,逼着所有人陪他玩一局生死轮盘。
戚秀骨不会这么做。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这些年一直在钢丝上走,云京深宫是钢丝,北疆战场是钢丝,如今这晟京驿馆也是钢丝。
每一步都得稳,都得准,都得在看似绝境的缝隙里,寻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因为他的赌注从来不只是自己一条命。
是顾家满门的性命,是听澜斋那些寒门士子的前程,是北疆那些曾与他并肩守城的将士用血换来的喘息之机,是万千百姓在战火中勉强保全的生计。
所以他不能像明晏那样,一把将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然后等着看天命站在哪一边。
他得算,得一步一步地铺,得在所有人察觉之前,把路铺到脚下。
哪怕这条路窄得像悬崖边的栈道,他也得走稳了,不能晃,不能急,更不能让人看出他其实也怕失足坠落。
戚秀骨说得对,他不会让明晏这么做。
不是觉得明晏错了,是走的路不同。
耶律长烬端起碗,终于再次开口:“明晏这一手,你怎么看?”
戚秀骨抬眸看他。
耶律长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深处,有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很聪明。”戚秀骨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摩挲:“也很危险。”
“怎么说?”
“聪明在,他选的点太准。盐铁、硝石、硫磺——祁国缺什么,天下皆知。断供不是玩笑,是真能伤筋动骨的。”
戚秀骨声音平静,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拍卖火器图纸更是狠招。这不是威胁祁国朝廷,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把刀柄递给了所有潜在的敌人。”
耶律长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危险在于。”戚秀骨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他把白玉京也架了上来。”
耶律长烬眼神微凝。
“拍卖之事一旦传开,五国商人都会涌向晟京。祁国若敢阻挠人进城,便是破坏了天下贸易公平的原则,白玉京那些老怪物就有了插手的理由。”
戚秀骨缓缓道:“明晏在赌,赌祁国不敢去碰白玉京的规矩。”
他看向耶律长烬,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他赌赢了第一步——这张绢帛贴出去,就再难撕下来。
祁国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一个月内揪出流言主使,给他一个体面的交代;要么准备好接刀,看盐铁断供、火器技术流散天下。”
耶律长烬沉默了很久。
炭火静静烧着,茶香氤氲。窗外天色渐暗,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