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我的吃法不对?这个饼其实味道不错?
“朕也觉得难吃。”他把案上的饼推到一旁,“徐润几年前请旨去了晋州,这几年倒不算白呆。以书中所言,朝廷该出手解晋州之困吗?”
“晋州之困,是困也非困,解困在己而非朝廷。”
“何意?”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晋州有匪患致困顿,永州受水患袭扰,云州受饥荒所累,各州有各州危困。若都需朝廷出手,那要各州州牧何用,一州可解,州州皆效仿皆如此,朝廷怕也解不过来。各州若都只专注自己危困之处,也只会固步自封自怨自艾。晋州虽物产贫乏但匠艺高超,当努力以己之长解己之困。”
他在龙椅上坐下,又翻了翻书,却没再说话。我吃不准他的想法,静静站在一旁。就见他一页一页翻着,甚至还提笔落注,时间太久,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忘记我的存在了。他对着门边站着的侍卫开口,“让太子进来。”
萧远目不斜视的进来,下跪行礼。
“烧饼味道如何?”陛下问。
所以这题是必答题吗?
“偶尔为之尚可,若常年只以此为食,恐磨损士气。”
没说真话,但却更高明,因为他猜到了陛下问这个问题的初衷,萧远这厮是跳过了答题过程直蹦命题人的出题思路去了?
“这书你看过了,以为如何?”
“鞭辟入里,”他停了一下,
“然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你看的时候还翻参考书还做笔记?
“那以你所见,朝廷如何解晋州之困?”
他看向我。
“朕在问你。”皇帝陛下打断他。
“父皇,儿臣为太子,习君道。君道在知人善用,任人唯贤。如何解困,是臣道所虑。”
萧远这是深谙现代领导学,只做选择题拒绝简答题,只管人不管事。
但同样的,却也是踩钢丝,
君道,
那是对臣。
这普天之下,他可以对所有人讲君道,
却除了眼前这一个。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甚至隐隐有些担心,
要知道,
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还杵在旁边看戏的我,可太容易被波及到了。
“可父既问,儿自答,不以君臣论,权以父子答。儿臣觉得,家中若有无法生息反需额外支出的家产,可卖可扔可毁。”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怪要从父子角度出发,从父子角度,算私产,若从君臣论,这叫分裂国土,叫不顾百姓。他这是怎么了?
突然景岳上身,花式作死。
“跪下。”
陛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我们几人针落可闻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
我看到萧远丝毫铺垫没有,垂直跪下,膝盖骨甚至与地砖撞击出一声震颤心神的重响。
所有人,护卫宫女,包括我,全都齐刷刷跪了一片。
“知错?”只两个字。
萧远弯腰,“知错。”
“错在何处?”
“天家有君臣无父子,治国论法理人情不谈利益。”
他这是认错?
这是拱火吧?
等等,
他的话,
我好像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只是我,
正站着的陛下也停了步子,站在案前。
“父皇,欲解晋州困,为的是民生福祉,还是逐利?”萧远直起身子,“若为民生,放权一博,若为利,却需防养虎为患。”
他的回答超纲了,他甚至不只是想到了眼前,还想到了以后。
解一时之困容易,若举一国之力,再蠢笨的办法用大量的钱财堆积都能生效,可真的解了困呢?如何防止地方坐大威胁中央,防止养虎为患,这才是长期需要考虑的,如何权衡。如何在解困和抑权之间平衡。
与其说他在给答案,
倒不如说他在给陛下挖坑,
陛下送烧饼其实已经表明晋州之困触动到他,他未必不知民生多艰,但他居于君位,眼前之困需顾,长远之困更需顾。
这是皇权治世,任何决策的根本都不能动摇统治根基,所以有些政策他明知是好,比如以匠造促进晋州发展,但他却也不能一往无前去推行。
匠造能解决晋州资源短缺的贫困,却也能带来强大军事武器和力量威胁中央。
萧远是在激他,
是在将这个他心里无人敢摆在明面甚至他自己也不愿意赤裸裸摆在明面供人审判的事情摆出来,
君王治国,
以利当先!
萧远在逼他承认,只有承认了,才有扭转想法的可能。
我其实有些看不懂了,
明明一年后一心想致晋州于死地的就是萧远,
那眼下的他究竟为什么不惜触怒陛下去帮晋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