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失踪了?!”
魏惊鸿握着手机站在楼梯拐角,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攥得手机咯吱作响。
“找!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医院、车站、码头、机场,所有能离开H市的地方,全部查一遍。”
魏惊鸿挂断电话,站在黑暗的楼梯拐角,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脸上那层冷白的光映得更加苍白。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妤曦失踪了。
那个被妈妈困在身边十多年、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植物一样的女人,居然自己离开了医院。护士说晚饭后她说想一个人去花园走走,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她没有在意。可等了快两个小时都没见人回来,去花园找才发现人不见了。
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长椅上,还有那双防滑的软底鞋。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走的——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筹谋了多久?
魏惊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楼上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推开卧室的门,姜宴兮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片侧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就在两个小时前,姜宴兮在天台上问了那个问题之后,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这封信,递到魏惊鸿面前。魏惊鸿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封信。月光下姜宴兮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走了。”姜宴兮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自己走的。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说完姜宴兮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魏惊鸿慌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手忙脚乱地把她拉进怀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抱紧,感觉到姜宴兮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魏惊鸿以为她会大哭,会崩溃,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瞒她,可姜宴兮没有。她只是哭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从魏惊鸿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往下走。
“回去吧。外面冷。”
她就那么走了。魏惊鸿站在天台上愣了好几秒才跟上去。一路上姜宴兮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害怕。她宁愿姜宴兮骂她、打她、质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可姜宴兮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坐在车里,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从C城的街道一路滑过。
回到别墅之后,姜宴兮说她想去洗个澡。魏惊鸿点点头,看着她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她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才终于敢展开那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是姜妤曦的字迹。她认得,那么多年了,她见过姜妤曦写给妈妈的那些字条。
“宴宴:
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
很久以前,我就想写这封信了。可每次提起笔,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的这一生太长了,长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又太短了,短得我觉得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你小时候问过我,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去参加同学聚会,为什么从来不跟老朋友联系。我说我不喜欢热闹。其实不是的。是因为我没有朋友。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后来……没有了。
妈妈年轻的时候,爱上过一个人。很爱很爱,爱到以为这一辈子就是她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做梦,约好了一起离开那个小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后来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她会回来接我,让我等她。我等了。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巷口的栀子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等到邻居家的阿婆走了,等到卖豆腐的王叔搬了家。等到某一天,我从报纸上看到她订婚的消息。
宴宴,你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感觉吗?
你当然知道。因为我也丢下了你。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一直都知道。
这些年,我把自己困在那段过去里出不来,却让你陪着我一起困在里面。你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看我的脸色,我开心你就跟着笑,我不开心你就小心翼翼地哄我。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那么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也让我更恨自己。
后来你遇见了惊鸿,你说你爱她。我心里很害怕,我怕你走上我的老路,怕你被伤害,怕你被丢下。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有什么资格呢?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又有什么资格教你?
你离开魏家的那三年,我没有去找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出现,又会把你拉回那个泥潭。可你不在的日子,徐敏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了我头上——或者说,她把所有她无法控制的事情,都算在我头上。她以为,只要把我绑在身边,你就会回来。
我不想成为她绑住你的那根绳子。可我还是成了。
宴宴,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你太久。欠你一个正常的家,欠你一个快乐的童年,欠你无数次该说却没说的‘我爱你’。
可今天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说对不起。
是我太累了。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演戏。在徐敏面前演温顺,在你面前演坚强,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没事人。我真的很累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我知道你不怕被我拖累,可我怕。我怕有一天你看着我,会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婆;我怕你为了我,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所以我想趁我还走得动,趁我还清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晒晒太阳,种种花,也许养一只猫。过几天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日子。
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
也不要恨惊鸿。那些事她确实不该替徐敏瞒着你,可她也有她的苦衷。
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很爱很爱。
从你来到我生命里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光。
妤曦
即日”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魏惊鸿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那页纸攥得皱巴巴的。
她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现了多少次?她数不清。每一段都有,有的在段首,有的在段尾,有的单独成行。那个女人明明说了要自私一次,明明说了要为自己活一次,可字里行间全是歉意。对女儿的歉意,对生活的歉意,甚至连对自己选择的自由都带着歉意。
魏惊鸿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姜妤曦的样子。那个女人总穿浅色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笑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她的牙齿。她记得妈妈每次看到姜妤曦时的表情——那是妈妈脸上为数不多会出现的、不那么冷冰冰的表情。
她也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推开那扇门时看到的画面。
那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十几年了,怎么都忘不掉。她恨过姜妤曦吗?也许恨过。恨她让妈妈变成那样,恨她让这个家变成那样。可后来她发现,姜妤曦只是另一个被困住的人。和妈妈一样,被困在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里,谁都出不来。
现在她走了。那个被困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终于挣脱了笼子。魏惊鸿应该为她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她满脑子都是姜宴兮的脸,想着她刚才在天台上无声流泪的样子。她只是哭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说一句“回去吧”。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让魏惊鸿害怕。她不知道姜宴兮是太坚强,还是已经习惯了被抛弃。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被养母用那种方式爱着,被自己用那种方式困着——她是不是早就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脆弱?因为她知道,脆弱没有用,哭完了还是要自己站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魏惊鸿低头去看,是周苒发来的消息。
“魏总,医院附近的监控已经调取了。姜女士是下午六点十二分从医院侧门离开的,步行,穿一件深灰色外套。目前还在追踪沿线监控,有进展随时汇报。”
魏惊鸿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希望徐敏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魏惊鸿想象不出来。那个女人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可如果她发现,那个她困了十多年的人终于挣脱了她的手心,她会变成什么样?会发疯吗?会崩溃吗?还是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会、签文件、应酬?
魏惊鸿不知道。她只知道徐敏做过的一切,最终报应到了她头上——姜宴兮现在的样子,就是她自己的翻版。害怕被抛弃,所以先抛弃别人;害怕受伤,所以不敢付出真心。她们母女,原来是一样的人。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魏惊鸿抬头,看见姜宴兮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袍,长发散在肩头,赤着脚,像一缕幽魂。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了?”魏惊鸿站起身,“是不是做噩梦了?”
姜宴兮摇摇头。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到魏惊鸿面前,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见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目光停了几秒。
“你看过了?”她说,不是疑问。
魏惊鸿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姜宴兮没有追问,也没有问关于徐敏和姜妤曦的往事。她在魏惊鸿身边坐下,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魏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段时间姜宴兮虽然不再抗拒她,但也从不会主动靠近她。今晚是第一次。
“宴宴……”
“别说话。”姜宴兮打断她,声音很轻,“让我靠一会儿。”
魏惊鸿闭上嘴,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肩膀上这片好不容易落下来的重量。不知过了多久,姜宴兮才开口:“她走了也好。”
魏惊鸿怔了一下,侧头看她。姜宴兮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封信上,表情很平静。
“她被困了大半辈子,也该出去走走了。”姜宴兮的声音很低,“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有点难过。她连走都不肯告诉我,只留了一封信。”
魏惊鸿伸出手,覆上姜宴兮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等找到她,”魏惊鸿说,“我陪你去见她。”
姜宴兮摇摇头。“不用了。她说不要找她。那就……听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