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清澜正端着一杯鸡尾酒,慢悠悠地晃着。看到魏惊鸿的目光扫过来,她甚至举了举杯,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魏惊鸿盯着她,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松开姜宴兮,一步一步朝陆清澜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冰裂,每一步都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
“是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足以让整个酒吧的温度都降下来。
陆清澜没有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到。她把杯子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卡座的软垫上,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魏惊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我。”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好久不见。”
“是你让徐敏冻结我的账户?”魏惊鸿的声音开始发颤,指甲陷进掌心。
陆清澜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
魏惊鸿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猎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近到陆清澜能看清魏惊鸿眼底那两簇跳动的暗火。
“你以为你是谁?”魏惊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过是跟在我妈身边的一条狗。这么多年,你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不就是等她给你点骨头啃?现在你终于得到机会了,是吧?她糊涂了,被你蛊惑了,听了你的话——你满意了?陆清澜,你心如蛇蝎!”
这话恶毒得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陆清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那抹弧度甚至都没有动一下。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魏惊鸿,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说完了?”她的语气平淡。
魏惊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没说够可以继续说。”陆清澜做了个“请”的手势,“反正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陪你耗。”
“你——”
“魏惊鸿。”
姜宴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姜宴兮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魏惊鸿看不懂的。
“别说了。”姜宴兮走到她身边,把毛巾搭在吧台边缘,“清澜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宴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魏惊鸿心头那股烧得正旺的火浇灭了大半。魏惊鸿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受伤。
“你帮她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上扬,“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让徐敏冻结了我所有的账户!我今天连给你买礼物的钱都刷不出来!”
姜宴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魏惊鸿被她看得更加烦躁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重新面对陆清澜。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可那平稳底下,藏着的是随时会喷涌而出的岩浆。
“我妈在哪?”她问,“她不是要见我吗?让她出来。”
“她现在不能见你。”陆清澜端起那杯鸡尾酒,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准确地说,她有一段时间不会见你了。”
魏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从卡座里走了出来,站在魏惊鸿面前。两个女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一个像淬了火的刀,锋芒毕露;一个像沉在水底的玉,温润却坚硬。
“从现在起,我就是魏氏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姨妈离开的这段时间,集团的一切事务,由我代行董事长职权。”
魏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陆清澜迎上她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姨妈签了授权书,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从今天开始,魏氏集团的一切决策,由我负责。”
魏惊鸿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陆清澜,那眼神像要把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缝里去。可陆清澜就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像是在等她消化完这个消息。
“呵呵——”魏惊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陆清澜,你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陆清澜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伪善。”魏惊鸿的嘴唇在发抖,“野心勃勃。你跟在我妈身边这么多年,装得比谁都忠心,不就是等这一天吗?现在你满意了?你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踩着我妈的信任,踩着我妈的糊涂——你——”
“魏惊鸿!”
姜宴兮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丝怒意。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魏惊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湿透了,却不知道该怪谁。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生气,也很委屈。可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翻涌着,找不到出口。
陆清澜等她彻底安静下来了,才重新开口。
“冷静了?”她的语气充满了耐心,像是在问一个闹别扭的学生,“可以继续了吗?”
魏惊鸿没有回答。她别过脸,不看她。陆清澜也不在意,走到旁边的卡座坐下。
“魏惊鸿,我问你一个问题。”
魏惊鸿依然没有看她。
“你觉得,你现在的地位——魏氏集团执行总裁、魏家大小姐、H市上流圈子的核心人物——这些,是你自己的本事,还是魏家给你的?”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魏惊鸿最不愿触碰的话题。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陆清澜,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陆清澜的语气依然平淡,“你一直觉得,你今天的成就是靠你自己拼出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魏氏集团这个平台,没有魏这个姓氏,没有姨妈这些年为你铺的路——你还能不能走到今天?”
魏惊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清澜没有直接回答。她转头看了姜宴兮一眼,姜宴兮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打个赌吧。”陆清澜重新看向魏惊鸿。
“赌什么?”
“赌你离开了魏氏集团,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魏惊鸿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管集团的事了。你的工作会有人接手,你的职位会有人暂代。”陆清澜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未来一年,你和宴兮一人经营一家酒吧。一年之后,结算收益,谁的利润高,谁就赢。”
魏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酒吧?”
“对,酒吧。”陆清澜指了指脚下,“这家,现在是你的。我会帮宴兮再找一个新的店面,从头开始。”
魏惊鸿的目光在陆清澜和姜宴兮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什么意思?想让我跟她打擂台?”
“不是擂台,是赌约。”陆清澜纠正道,“你赢了,宴兮随你处置。你们之间的事,我和姨妈以后都不会再过问。”
魏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姜宴兮,姜宴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说的都是真的。”
魏惊鸿的喉咙发紧。她看着姜宴兮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如果你赢了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姜宴兮没有回答。陆清澜也没有。
沉默了很久。
“我来说吧。”
姜宴兮走到魏惊鸿面前,很近,近到魏惊鸿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赢了,我跟你走。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都不会再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赢了——我们就到此为止。以后……再无瓜葛。”
魏惊鸿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哪怕是一丝不舍、一丝动摇也好。可她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你是认真的?”魏惊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姜宴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这就是回答。
魏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表情已经变了。那层委屈和受伤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出现的决绝。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赌。”
姜宴兮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魏惊鸿转头看向陆清澜,“我有条件。”
陆清澜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家酒吧——”魏惊鸿指了指脚下,“归宴兮。我不跟她抢。”
陆清澜挑眉。
“我自己去找店面。”魏惊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底下藏着的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狠劲,“装修、置办、招人——所有的一切,我自己解决。我不要你施舍给我现成的。”
陆清澜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着一丝欣赏,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骨气。”她说,“行。店面你自己找,装修你自己来。不过——”她话锋一转,“启动资金总要有的吧?你总不能用空气开店。”
笑死,她现在账户全被冻结,身上连一张能刷的卡都没有。说得难听点,她现在的身家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工薪族。
“我可以借你一笔启动资金。”陆清澜说,“但是——要用你在C城的那套别墅来换。”
魏惊鸿的脸色变了。那套别墅,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挑选地段、盯装修、选家具,甚至每一块瓷砖、每一盏灯都是她亲自定的。那套别墅,是她为自己和姜宴兮准备的家。
现在陆清澜要她拿这个来换?
“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陆清澜的声音很平淡,“至于你那些衣服首饰——”她顿了顿,目光在魏惊鸿身上扫了一圈,“为了防止你拿它们折现作弊,我会另外给你送一批。你现在穿的这些,暂时由我保管。”
魏惊鸿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连我的衣服都要管?”
“不是管,是防。”陆清澜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说了,这是一场公平的赌约。你手里那些限量款的包、定制款的鞋、高定的礼服,随便卖一件就够普通人活好几年。你要是靠这个作弊,这赌约还有什么意义?”
魏惊鸿没有反驳。因为陆清澜说的是事实。她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确实够开一家店了。
“好。”她说,声音沙哑,“我答应。”
陆清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不再是魏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你的职位会由其他人暂代,你的办公室会有人接手,你的——”
“够了。”魏惊鸿打断她,“你不用一遍遍提醒我,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陆清澜闭上嘴,看着她。
魏惊鸿看向姜宴兮。姜宴兮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安静得像一株植物。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柔软而模糊。
“我不会输的。”魏惊鸿说,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你等着。”
姜宴兮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可那涟漪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她说,“我等着。”
魏惊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姜宴兮那双眼睛里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和愤怒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酒吧里安静下来。
陆清澜靠在卡座里,端着那杯鸡尾酒,慢慢晃着。姜宴兮站在吧台旁边,看着魏惊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会答应?”陆清澜忽然开口。
姜宴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掉落的薄荷叶,叶片已经蔫了,边缘开始发黄。
“她会的。”她说,声音很轻,“她那个人,最受不了别人激她。你说她离开魏家活不了,那她就偏要证明给你看。”
“那你呢?”陆清澜问,“你是希望她赢,还是输?”
姜宴兮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