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船看出来了,这个叫“九目”的男人在这群孩子中相当有威信。
孩子们走了,久木对书船说:“你要是不嫌弃,等一下去我家吧,我那儿有干净裤子。”
书船包里有干净的衣服,但是他得找一个地方换:“不用麻烦了,村里有招待所吗?”
久木回:“我们村没有招待所哦。”
书船问:“那村委会?”
久木说:“村委会现在关门了,人家都是五点半下班的。”
书船低头瞧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裤子,犹豫了一下说:“行吧,那麻烦你了。”他是真不想穿着湿裤子坐摩托车吹着冷风回城里,谁知道会不会因此得风湿。
久木笑说:“不麻烦,你救了我们村里的小孩,等明天我跟他妈说一声,让他拜你做干爹。”
书船惊得转了两下眼珠,说:“不了,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当爹。”
久木笑了,问:“你多大?”
书船反问:“你看我多大?”
久木说:“我看着你好小,像刚高中毕业,应该才19岁吧。”
书船心里一紧,这人怎么会猜得这么准?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一张硬卡片,突然想起,他出了车站就一直把身份证放在衣服兜里没拿出来,刚刚急着救人,没注意身份证和衣服一起扔在半路了。
果然,久木说:“你身份证掉出来,我给你捡进口袋里了。”
“……谢谢。”书船说。心道你都把我个人信息看完了还问我几岁,可真有意思。
被一个陌生人看穿的感觉不好受,他问久木:“我刚刚听他们叫你九目,是哪两个字?”
久木回:“持久的久,树木的木。”
原来是这两个字,书船问:“久木,你也是彝族人吗?”
“对,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久木望向他笑得有点意外。
书船说:“我来之前听说小李村是一个彝汉杂居的村子,你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汉族。”书任告诉他,他母亲的故乡是云贵高原上、乌蒙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在这里彝族人和汉人居住在一起。他母亲家姓张,应该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汉人家庭。
久木说:“没错,我是彝族人,久木在彝族话里是雄鹰的意思。我们这个村子确实是彝汉杂居的,刚刚那小胖子就是彝族的,叫阿哲勇,平时最是调皮捣蛋。你救的那小孩是汉族的,叫米飞,你别看他瘦小,好多游戏其他人都玩不过他。”
“你经常带他们出去玩游戏吗?”书船问。书任的排行小,书船有几个堂哥姐,弟妹倒是不多,所以从小除了同学,他没怎么和其他同龄小孩玩过。
“只要我回村就会跟他们出去看看大自然。”久木说:“也不算是我带的他们吧,村里的小孩经常漫山遍野地跑,哪里都很熟悉,他们会自己研究出一套山河湖洞的玩法,我只是给他们补充了几种玩法罢了。”
书船抓住了前半句话的重点:“你没住在村里啊?”
“对。”久木说:“我经常待在贵阳,只是偶尔回来一趟。”
书船点了点头,问:“那你知道安依葛家住在哪里吗?”
“你认识依葛大娘?”久木有些惊讶。
“认识,”书船说:“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看她的。”
安依葛二十几年前和他母亲一起到深圳打工,他母亲和书任相遇留在了深圳,安依葛由家里人介绍嫁回贵州。虽然分隔两地但依葛没和他们断了联系,逢年过节会寄点贵州的特产去广东,这份关心在书船母亲离开后依然保持着。
书船这次来贵州还要道别的另一个人就是她,但他现在下半身都是湿的,也不好直接去打扰。
久木说:“我知道她家,等换好衣服我带你去。”
“好,谢谢。”书船道谢完,顿了顿说:“不过刚刚的话你说对了一半。”
久木听他突然提起前面的话,不知道是哪一句,愣了一下:“什么话?”
书船说:“我是19岁,但不是高中毕业,而是大学毕业。”
久木听罢高高地挑起眉毛,问:“真的假的?”
他长得有那么显嫩吗?书船见久木做出如此夸张的表情心想,好歹也是上了四年大学,经历过实验和论文摧残的人,他以为自己会比实际年龄沧桑一点。
书船反问:“真的,你不信?”
“我信。”久木说:“你可真厉害,19岁就大学毕业了,你读的是少年班?”
书船点点头。
“这么天才啊。”久木由衷感慨了一句。
暗夜里,听到这话的书船轻轻扬起了嘴角,这貌似是他来贵州的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