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没有点灯。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夜已深,宫人早已歇下,只有巡夜的禁军远远经过,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避开灯火,专挑那些昏暗的、无人经过的小径,脚步很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周延。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整整一夜。他想起三个月前,那时他刚刚以靖北王的身份入宫议事,曾听兵部的官员提过一嘴——北境那场战事折损了不少将领,其中有个叫周延的参将,死得颇为壮烈,先帝追封了忠勇伯。当时他只当一件旧闻听了,并未在意。
可现在沈观殊告诉他,周延还活着。
死在北境的只是个替身。
真正的周延,在战事开始前就金蝉脱壳,隐姓埋名,藏了整整三年。
为什么?
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值得他假死脱身,值得他隐忍三年,值得他在成王临死前现身,抛出一个足以让半个朝堂天翻地覆的秘密?
沈雪行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通向宫外,右边通向内廷深处。夜风从宫墙尽头吹来,带着初春夜露的湿意,拂过他紧绷的面颊。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你要去哪里找他?”
沈雪行没有回答。
“帝京这么大,藏一个人太容易了。更何况是一个死了三年、连身份都没有的人。你怎么找?一家一户地搜?还是去问那些可能知情、却绝不敢开口的人?”
“闭嘴。”沈雪行在心底说。
“我闭嘴,人就会自己跳出来吗?”那声音不依不饶,“沈雪行,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个名字,就离真相近了一步?不,你只是从一个谜团,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谜团。”
“那你要朕怎么做?”沈雪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坐在这里等?等他什么时候高兴了,把证据摔在朕脸上?等他什么时候不耐烦了,一把火烧了这紫禁城?”
“等。”那声音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等他先动。等他露出破绽。等他……忍不住。”
“朕等不了。”沈雪行咬牙,“沈观殊等不了。他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所以你是在为他找。”
“是。”沈雪行没有否认。
“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
“是陷阱,朕就踏过去。”沈雪行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是刀山,朕就爬过去。是火海……”
他顿了顿。
“朕就跳进去。”
那声音不再说话。
沈雪行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知道他在赌。
赌周延还活着,赌周延手里真有证据,赌周延愿意现身,赌周延……不是另一个陷阱。
可他不能不赌。
沈观殊等不了。
他自己也等不了。
他抬起脚,朝右边的岔路走去。
内廷深处,靠近宫墙西北角,有一片荒废多年的宫苑。那里曾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的居所,后来被一把大火烧了大半,剩下的残垣断壁一直荒着,无人修缮,也无人靠近。
沈雪行站在那片废墟前。
夜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泣。月光很淡,透过云隙漏下来,将废墟的影子投在地上,狰狞而扭曲。
他记得这里。
约莫五个月前,他被沈观殊从乱葬岗捡回宫不久,有一次在宫中迷路,误入此地。那时他还对这深宫的一切都充满警惕,只是被那满目荒凉吸引,一个人在废墟里待了片刻。
他记得那些被烧焦的梁柱,记得那些爬满藤蔓的断墙,记得那些在砖缝间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也记得,他在一堵半塌的墙下,发现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很小,被乱石和杂草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当时好奇,扒开乱石看了一眼,发现里面似乎很深,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阴冷的气息。
他没有进去。
那时他对这深宫的一切都充满警惕,尤其是这种隐秘的角落。他只是将洞口重新掩好,转身离开了。
后来他问过高顺,这片废墟的来历。高顺说,那是前朝一位姓苏的妃子住过的地方,苏妃失宠后被囚于此,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苏妃和伺候她的宫人都死在了里面。自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宫里的禁地,无人敢靠近。
沈雪行当时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夜。
直到他想起那个洞口,想起那股从深处吹来的、阴冷的风。
如果周延真的藏在宫里,如果他要藏一个能藏三年、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那么这片荒废的、无人敢靠近的废墟,就是最好的选择。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废墟。
废墟里比外面更暗。
月光被断壁残垣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沈雪行没有点灯。
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他避开那些摇摇欲坠的梁柱,绕过那些深不见底的坑洞,一步一步,朝记忆中的那堵墙走去。
脚步声在废墟中回荡,很轻,却又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无数个影子在跟着他。
他停在那堵墙前。
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人来高的一截还立着。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他蹲下身,扒开墙角的乱石和杂草。
那个洞口还在。
比他记忆中更小,也更隐蔽。洞口被一块石板半掩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有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
沈雪行伸手,轻轻推了推那块石板。
石板很沉,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石板微微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
他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洞里很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像鬼哭。
他犹豫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这是他从紫宸殿带出来的,以备不时之需。他晃亮了火折子,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洞口周围方寸之地。
他低头,朝洞里看去。
洞口很深,火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一道向下的阶梯,石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他咬了咬牙,将火折子凑近些,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陡,也很滑。
积年的灰尘被他的脚步惊起,在火光中飞舞,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他强忍着,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湿冷的石壁,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
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像寒冬腊月的地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风声在耳边呜呜作响,时大时小,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喘息。
他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石室。
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糙的石块垒成,顶上用粗木撑起,木头上挂着厚厚的蛛网,在火光中微微晃动。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灯芯焦黑。
桌边有两张石凳,其中一张倒了,横在地上。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沈雪行举着火折子,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墙壁上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他下来的那道石阶。地上积满了灰尘,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
灰尘很均匀,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可他还是在那张倒了的石凳旁,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一些,像有人曾经站在那里,后来又离开了。
他伸出手,在石凳旁的地上轻轻拂了拂。
灰尘下面,露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他凑近些,用火光照着。
那是血。
已经干涸了很久,颜色发黑,嵌在石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雪行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石室。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寸石壁,每一块地砖,都没有放过。
终于,在石室东北角,他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那道缝隙藏在石壁与地面的交界处,被厚厚的灰尘掩盖着,若不是他蹲下身一寸一寸地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出手,沿着缝隙摸索。
缝隙很直,像一道门缝。
他在缝隙的一端摸到了一个凹陷。那凹陷很小,刚好能容下一根手指。他试探着将手指按进去,用力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
石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