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夜里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你父亲在火里喊我的名字,梦见你母亲抱着你,站在火海外面看着我,眼神……很冷,很冷。”
“我不敢闭眼,不敢睡,不敢一个人待着。我把紫宸殿所有的灯都点上,七盏,一盏都不能少。我怕黑,怕安静,怕……那些在梦里一遍遍重演的画面。”
沈雪行的心,在那一瞬间,狠狠揪紧了。
他想起紫宸殿那七盏彻夜不熄的宫灯。想起沈观殊总是微微垂着眼、似睡非睡的模样。想起他偶尔在夜里惊醒,咳得撕心裂肺,却从不让人靠近。
原来那不是病。
是梦魇。
是七年了,从未散去的梦魇。
“那丽妃呢?”沈雪行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寒意,“成王呢?你就……放过他们了?”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花了三年时间,查清了所有事。查清了那批连弩的来历,查清了丽妃与北狄的往来,查清了成王在其中的角色,也查清了……周延。”
“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四年时间,布局。”沈观殊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冰冷的锐利,“我利用张谦的贪欲,让他与北狄勾结,露出马脚。我利用成王的野心,让他一步步走进我设好的陷阱。我利用朝中各方势力,让他们互相倾轧,互相牵制,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去年冬天,一切准备就绪。”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去年冬天。
他登基前夜。
成王自尽,张谦伏诛,丽妃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朝堂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
而这一切,都是沈观殊布的局。
一个布了四年、等了七年、甚至更久的局。
“你……”沈雪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涩又疼。
“我将你从乱葬岗捡回来,封你为靖北王,推你登基,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愧疚。”沈观殊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干干净净、与过去所有恩怨都无关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来……替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沈观殊会选中他。明白了为什么沈观殊会教他权谋,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活下去。明白了为什么沈观殊会装病,会退位,会将皇位让给他,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不是因为怜悯。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棋子。
一颗能够替他完成复仇、替他肃清朝堂、替他守住这江山的棋子。
沈雪行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五个月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以为他终于抓住了一点光。
却不知道,那光,只是别人手中的灯,照向另一个方向。
与他无关。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这五个月,你对朕的……那些好,那些纵容,那些……温柔,也都是假的?”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久到烛火渐渐黯淡,久到那对燕子又在巢中发出细微的啾鸣。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是假的。”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
沈观殊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我将你从乱葬岗捡回来,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想赎罪。”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我教你权谋,教你帝王心术,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太难,你一个人走,会摔得头破血流。我推你登基,是因为……这江山,这天下,需要一个干净的、有担当的人来守。”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声音更低:
“可我没想到……我会舍不得。”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没想到,我会看着你批奏折到深夜,就忍不住想让你歇一歇。我没想到,我会看着你为朝政发愁,就忍不住想替你分担。我没想到,我会看着你因为追影的死红了眼眶,就忍不住想……”
他停住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像在压抑什么汹涌的情绪。
“……就忍不住想,把你护在身后,让你永远不用看这些肮脏,永远不用沾这些血腥,永远……不用像我一样,被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一辈子出不去。”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观殊在梅林里说“喜欢梅花,很喜欢”。想起他在花房里看着那盆风信子,指尖在离花瓣寸许处停住。想起他在回宫的路上,望着前方那片灯火,说“她不会难过,她会很高兴”。
原来那些不是伪装。
是真心。
是一个被困了太久、早已习惯孤独的人,在看见一点光时,忍不住伸出的、却又怯怯收回的手。
沈雪行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沈观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交叠,像一个人。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你看着朕。”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从未示人的痛苦、挣扎、愧疚,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眷恋。
“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家大火,不是你害的。丽妃的事,成王的事,周延的事,都不是你的错。这七年,你背负的已经够多了,你……不用再赎罪了。”
沈观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朕不需要你赎罪。”沈雪行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朕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陪朕看梅花,陪朕下棋,陪朕……把这江山守下去。”
“可……”沈观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可我……骗了你。”
“朕知道。”沈雪行说,“朕不怪你。”
“我……利用了你。”
“朕知道。”沈雪行说,“朕心甘情愿。”
“我……”沈观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终于不再压抑的、汹涌的泪水,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沈观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这盘棋,不是你一个人在下了。”
“从今往后,朕陪你。”
“赢了,我们一起赢。输了,我们一起输。”
“生,我们一起生。死……”
他顿了顿,轻轻握紧沈观殊的手。
“我们一起死。”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殿内,将那七盏燃了一夜的宫灯,映得黯淡无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