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细,极小,嫩绿得几乎透明。
沈观殊在那株最老的梅树前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望着那几粒新芽,望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映出几分暖意,也映出眼角那几道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
沈雪行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只是静静陪着,看着。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又发芽了。”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顿了顿,“每年都会发的。”
“是啊。”沈观殊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每年都会发。谢了,又发。发了,又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沈雪行转头,看向他。
沈观殊依旧望着那几粒新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却也异常疲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在等什么?”沈雪行问。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等春天。”他说。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春天”,不是眼前的这个春天。
是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是他母亲还在时的那个春天,是他还未被卷入这吃人的权谋漩涡、还未背负这沉重罪孽时的那个春天。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沈雪行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春天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看,新芽都发了。”
沈观殊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年轻有力的、温热的手,紧紧握着自己冰凉枯瘦的手。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春天来了。”
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任由那股温热的、坚定的力量,从掌心传来,一丝一丝,渗进他冰凉的骨血里。
像久旱的枯木,终于等来了一场春雨。
虽然微小,虽然短暂,可终究是……来了。
他们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直到晨光渐渐炽烈,直到露珠渐渐蒸发,直到高顺在远处低声提醒,该回宫用早膳了,两人才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紫宸殿。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了些。
沈观殊的脚步,也比来时稳了些。虽然依旧慢,依旧虚浮,可至少,不再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沈雪行依旧扶着他,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只是这次,他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回到紫宸殿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沈雪行扶着沈观殊在桌边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枣泥糕,放到沈观殊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他说,“御膳房新做的,不甜。”
沈观殊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那块枣泥糕,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沈雪行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活泛的光。
他知道,这很难。
对沈观殊来说,重新适应“活着”,重新适应“被人照顾”,重新适应“不用一个人扛”,可能需要很久,很久。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有一辈子。
早膳用罢,沈雪行没有立刻去批奏折。
他只是陪着沈观殊,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沈观殊依旧靠着榻,微微阖着眼,似睡非睡。沈雪行坐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却没有看,只是静静陪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满室映得一片明亮。
高顺悄悄进来,将一碗新煎好的药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雪行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的沈观殊,没有立刻叫他。只是等那药凉到合适的温度,才轻轻唤道:
“沈观殊。”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
“该喝药了。”沈雪行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
沈观殊看着那碗药,看着那浓黑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
可他没有停,只是慢慢喝着,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雪行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将那碗药喝完,将空碗放回案上,才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来,含进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雪行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等着。
直到那颗蜜饯的甜味,彻底散去。直到沈观殊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观殊冰凉的手背上。
“不用谢。”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后,都有朕在。”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良久,他终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
将满室映得一片明亮,也映得那两张平静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脸,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