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几样。
她看着林煜低头点菜的样子,忽然想起刚到新加坡那阵子。从她落地第一天起,领导就是他。最开始连英文邮件都写不顺,被他打回来改过四遍,后来慢慢能跟上他的节奏。这三年里加班到半夜,大厦楼下那家馆子来回就那几道菜,他点的一直是她常吃的。
以前她以为这老板记性好。
后来想想,记性再好也不至于每次点的都一样。
不过她倒也没再深想。大概他们口味相似。
“下午去总部了?”林煜端起茶。
边瑜点头,尽量把情况描绘得客观,但没提明冉单独找她那段。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那是她和明冉之间的旧账,不该带到工作讨论里。
“你觉得我应该妥协吗?”
林煜没答反问:“从公司的角度,胳膊拧不过大腿。但从项目的角度,我倒想知道,如果没有总部的介入,你有几成把握把这个项目做好?”
“九成。”边瑜答得毫不犹豫,“剩下一成是不可抗力。”
“那如果换成明冉主导呢?”
“我不了解她的专业能力。但一个对技术细节和客户需求都不熟悉的总负责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那你坚持不让步,总部可能会把你调离项目。”
“我跟陈婧说了,要是以后项目交回总部,我会退到技术组配合,跟到交付,这是对客户负责。但在这之后,启程那边……”她停了一下,“我会辞职。”
林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留。
她继续说:“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职场上的尊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果明氏觉得,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项目经理,比一个能把项目做成的专业人士更重要。那这样的平台,不值得我继续待下去。”
林煜提醒道:“启程和秦氏这个项目,合同金额大,回款周期短,客户背书强,”他顿了顿,“在明氏眼里,是少有的优质标的。不是因为项目多重要。是因为它好变现。而且背后是秦氏,做成了还有长期合作。”
“林总,”她问,“你怎么对明氏内部的情况这么清楚?”
“上周我去找过乔琳娜。”
边瑜愣了一下。
他去找了前妻?
德诚咨询的合伙人。她们在新加坡见过一面,那女人很好看,为人处世也利落,边瑜对她还颇有些好感。
只是林煜向来极少和前妻来往。他这么公私分明的人,不应该为公司的事去动用个人关系,还是为了她这种无关人等。
边瑜还没来得及深想,听到林煜继续往下说:
“德诚接了明氏一笔咨询单。不是公开招标,是明崇海个人授意的高管顾问通道。乔琳娜签了保密协议,具体细节不能透露。”
他转回头,看向边瑜。
“但可以确认一点,明氏的现金流问题,比外界知道的更严重。”
边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她肯告诉你这些?”
林煜沉默了几秒:“当是还我当年离婚时没跟她争房产的人情。”
“你把这么大的人情用在我这?”
“还好吧。”
“糊涂啊。”边瑜脱口而出。
林煜抬眼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怎么?帮你还不乐意?”
“这下我欠你人情了。”
“说什么欠不欠的。”他把茶杯放下,“你先顾好你自己。”
“明氏这个阶段最怕的,不只是资产缩水,更是信任链断裂。秦氏合同是你签下来的。这比任何内部指令都好使。”
边瑜点点头。
菜上来了。林煜动筷,边瑜其实不太饿,但还是夹了两筷子。
“那个现金流的事,”边瑜继续问,“你说的那些有公开信息可以查吗?”
林煜看了一眼她搁在桌边的电脑:“想问什么就直接问,跟我还拐弯抹角?”
边瑜自知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他,索性打开电脑,调出启程近两年的财报。
她大学时辅修过会计,基本的财务分析能力还在。没想到有一天真用上了。
报表表面看没什么问题——营收增长,利润可观。
但按照林煜提示的几个方向仔细比对,不对劲的地方慢慢浮出来:
账面利润在涨,现金流却在缩水。
几家大客户的合同金额很大,回款周期却长得不正常。
此外,大量本该计入当期费用的研发支出,也被资本化处理,做高了利润。
林煜坐在对面,自顾自夹菜、喝茶,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她加班到深夜时一样,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
“看完了?”他问。
边瑜“嗯”了一声。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确实有财务造假的嫌疑。”
窗外不知谁的车响了一声警报,又很快安静下去。
“正如你说的,也只是嫌疑,不是证据,甚至没有完整的线索链。乔琳娜能告诉我的,到此为止。我也只能说这么转告你。但你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即使没有证据,边瑜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了。
这大概就是林煜今天来见她的意义。
“离职的事,我不替你拿主意。”林煜说,“明氏这艘船,能平稳靠岸最好。但如果靠不了岸,你要先学会游水。”
“你这次来滨城,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边瑜抬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
“没事,”林煜开了口。他把视线收回去,“就是顺路来一下。”
餐厅里人不多。不远处有人起身离席,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短促的一声。
但边瑜还是顺着那个方向回了头,然后她就愣了——秦宥坐在靠窗那侧的卡座里。他的对面,是明冉。
明冉正低头翻着菜单,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但秦宥的视线穿过大半个餐厅,穿过几桌零散的客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的摩天轮。他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来不及想他们为什么在这里,边瑜先移开了视线。
林煜正低头给她温茶:“我是九点半的飞机,差不多该走了。”
边瑜“嗯”了一声,低头去拿包。
但她能感觉到,远处那束视线却还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