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源双手撑在膝盖上,默然认真听着,听到某些蠢人干出来的好事嘴角微勾,一闪而逝。
他出来的太久了,有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回国仪仗已备妥,不日便可启程。”
逢源抿一口茶水:“不急。”
信安不解,纵然有东厂保护,终究身在虎穴,主子的安危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
比不得自己的地盘,虽然那处亦是群狼环伺。
……
“咳咳。”
“靠着我些。”
商秋脱下狐裘大麾,细致盖在杨其善身上,她半倚在墙上,面色滚烫,俨然已经发烧。
只是此刻时局危急,身陷囹圄,一时难以及时就医。
今日二人本欲去皇觉寺礼佛,半路之际遇到一伙蒙面贼子。那群人身手不凡,穷凶极恶,没几下杨府侍卫便尽数被屠戮殆尽。
就连符近月安排在暗中保护他的番子,也命丧黄泉。
两人此番生死相依,只盼望老天垂怜。
微凉的指腹贴上杨其善额头,她双眼紧闭,时不时咳嗽几声,每一次身体的振动都会烧掉一点残存力气。
力气是生命组成的,透支之后只剩一层薄薄门扉,轻而易举便能破门而入,夺走一名年轻的生命。
商秋心急如焚,杨其善的身体每况愈下,晚间气温骤降,她会活不下去的。
此处四面环山,周围又都是守卫,莫说逃出去了,便是在里面游移几步,都会有人进来探个究竟。
商秋搂紧杨其善,她的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体温忽高忽低。只怕是等不起了,商秋咬牙,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小心谨慎放平杨其善,整理平整襦裙,商秋起身。
食指弯曲扣了扣门,外面之人现身,只漏出一双眼睛。
贴在身上莫名阴冷,不像人的眼睛。
“劳烦找个大夫,我朋友高热。”
那人往里面瞥一眼,随后倒退一步,做势要关门。
商秋眼疾手快把住门框,上面粗粝木刺扎进指腹,留下一道红痕。
手臂下意识往回缩,身后是杨其善的性命低着她。
“我是大靖公主,她是御史大夫三千金,东厂符近月是我好友,今日我二人若是有半点差池,尔等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抄家灭族。”
虽是公主,但上位者的姿态明显不足,一句话只有前半句掷地有声,后面逐渐势弱。
山风一吹,便无迹可寻。
身前之人一言不发,不费吹灰之力便掰开商秋扒在门扉上的手。
厚重的茧子划伤她的手背,商秋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不由得有些恼怒。
反感不由分说窜出来,那块肌肤火辣辣的,神经上蹿下跳,她忍住怒意。
声音拨高:“东厂符大人与本公主私交甚好,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等必定万死难辞其咎。”
他终于有了其余的反应,不过并非恐惧,戏谑开口:“怎么个死法?还请公主明示。”
声音沙哑,像被昭狱的烙铁烫过,喑哑难听,刺耳非常。
“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活着碎还是死了剐?”
他截住商秋反问。
商秋明显一愣,这么些年从未责罚过任何人,这人轻飘飘的问句陡然堵住她。
思考受到阻碍,颠簸起来,准备好的腹语卡壳了。
“还请公主赐教。”
商秋咬唇,一时回答不上来。
“自然是活着,只需使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便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块一块割下你的肉,你不会立即就死,因为行刑之人经验老道,你会清醒的,看着自己变成一架骷髅。”
这话出自杨其善之口,不似寻常那般儒雅有礼,狠决渗透进蒙面人身体。
门口两人同时朝她追去,商秋欣喜,顾不上挡住门,急切奔过去查看杨其善的身体状况。
她淡淡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别担心。”
这三个字几乎击垮她所筑起来的全部防线,视线水雾弥漫,恐惧找到了发泄口。
杨其善抬手,指腹擦过商秋眼角,笑的苍白。
“公主的小珍珠哪能轻易掉?”
商秋吸吸鼻子,笑容压不住:“你若是身安体健,我天天在大街上狂笑都行。”
杨其善掩唇轻咳,体虚气弱:“那我更要好好养身体了,争取去凑个热闹。”
外面照射进来的光逐渐被门吞没,见状,杨其善厉色难掩,“站住,你可瞧好了这是何物?”
说话间掌心多了一截食指大的圆管物体。
那蒙面人见之面色微变,关门的动作止住。
“若我猜的不错,此处是你们的一个据点,今日是生是死全凭你等做主,但死前拉上几个垫背的便也算是值了。”
另一只手掀开圆筒顶部,蒙面人往前一步,杨其善立即拔出一根引线,扬着头:“你若再近前半步,我很难保证不会手抖。”
蒙面人闻之停下,视线牢牢攫住杨其善手中之物。
“三个要求。”
脊背擦过腐朽墙壁慢慢站起来,商秋不懂她手里的是何物,只知道能威胁到蒙面人便是很危险的东西。
但她不怕,即使死,她也相信杨其善。
杨其善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商秋身上,两个女子相互依偎,纵使同样陷入困境,也要努力挣扎,永远拯救自己于水火。
“第一,给我准备祛高热的汤药。”对于这种在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自然不难。
“第二,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第三,第二条在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实现。”
蒙面人咬牙,显然是被气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威胁,无疑让人踩了尾巴。
他不怕死,外面之人的性命也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但,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只能死在骸骨成山的土地上。
蒙面人转身离去,杨其善身体忽然软下来,脖子再也无力支撑头部重量。
商秋及时接住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颈上。
灼热呼吸刺痛商秋皮肤,方才的杨其善仿佛烈日下易碎的泡沫,还没碰,便已经消融。
遍寻不得。
咳嗽声堆满这方天地,杨其善身体发抖,体温攀升。
她把手里的火药递到商秋手里,气若游丝:“怕死吗?”
商秋摇头,斩钉截铁:“不怕。”
怎么会怕呢?
在深宫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与死无时无刻颠倒,昼伏夜出,时刻谨慎,稍微行差踏错一步既是万劫不复。
许多次从鬼门关逃回来,在死亡面前,早就做好了坦然相待。
只怕死得太过于晚,有人还在等着她。
“这才像皇家人,一会他们首领过来你负责交涉,记住,你是公主。”
公主的威仪不容侵犯,纵使过去遭受百般磨难又有何妨?
哪一个胜利者的背后不是沼泽与泥泞共存?
爬过来了别人看到的只有荣光,过去的腥黑是成就未来的基石。
商秋点头,随后再点头,一下比一下重。
公主,不是一个单纯的称呼,亦非一个高贵的身份。
现在,她是杨其善生存的希望,最后一道枷锁。
现在没有商秋,没有杨其善。
只有公主和子民。
为了她的子民,她要站出来。
吱嘎----
微光跑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人同样之露出一双眼睛,浑浊阴冷,身材偏矮小,商秋暗中打量,此人周身沉聚一团煞气,不是个好交涉的对象。
但,她必须顶住。
腰板拉直,脖子立起来,眉眼聚拢杨其善灌注进去的底气。
她在后面支撑着,她们并肩作战。
“公主金安。”蒙面人假模假样行了个礼,声音更加粗粝难听,商秋忍不住思维发散,暗道他们这群人的身份高低看的是嗓音难听程度?
越难以入耳越爬的高。
“杨三小姐,听说你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