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和陆则衍走后,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粥碗还搁在床头,温热早已散尽,像谢予白心里那点仅存的笃定。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挪到书桌前,指尖抚过一沓厚厚的画册——那是他随手画生活的习惯,老巷的槐、街边的摊,但凡见过的景、记挂的人,都会被他描在纸页上。
他一页页翻,指尖越翻越快,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屋里格外刺耳,从巷口的光影翻到墙角的青苔,翻遍了所有关于老巷的速写,偏偏没有那幅刻在记忆里的、槐树下立着清冽身影的画。
明明他记得很清楚,那天见了许宴尽,回去就凭着印象勾了轮廓,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都还清晰,可画册里空空如也,连一点铅笔的印痕都没有。
谢予白捏着画册的手指泛白,指节抵着纸页,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不信,偏要去求证。
换衣服时扯到腰腹,酸痛依旧真切,却像成了嘲讽。他拦了车往老巷去,巷口的槐树还在,枝桠斜斜伸着,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可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穿素色衬衫、周身覆着冷香的人。
他挨个儿问巷里的老人,有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的,有提着菜篮路过的,每一个都熟稔老巷的人和事,可听到“许宴尽”三个字,都只是摇头,眼里满是茫然:“没听过这后生,巷里从没住过这么个人。 ”
有人还笑着拍他的肩:“小伙子,是不是记错啦?这巷子里的人,我们看着长大的,哪来这么个生面孔。”
谢予白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点点光斑,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光滑一片,可仿佛还残留着唇齿轻噬的灼热;腰间的酸痛还在,可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那只是一场高烧后的幻觉。
老巷的风拂过,槐树叶轻轻晃,卷着淡淡的槐花香,不是记忆里那缕紫檀混着甜香的味道。
他问遍了所有人,翻遍了所有画,没有许宴尽的痕迹,没有那天的点滴,仿佛那个人,那段夜,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谢予白靠着槐树站了很久,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直到指腹磨得发疼。
巷子里人来人往,烟火气袅袅,一切都鲜活真实,只有他,抱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和茫然,像个攥着虚幻记忆的傻子。
他到底是病了,还是,这世界在瞒着他什么?
谢予白坐在心理咨询室的软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面的纹路,连指尖的微凉都盖不住心底的慌乱。
对面的医生温声问着近况,他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把从老巷遇许宴尽,到那夜的纠缠,再到林飒陆则衍的否认、画册的空白、老巷无人识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连腰腹的酸痛、颈侧残留的灼热感,都讲得细致。
他说着,指尖攥得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医生,我是不是真的烧糊涂了,产生了持续性的幻觉?可那些感觉太真实了,不是梦。”
医生静静听着,指尖在记录本上轻划,半晌才抬眼,语气平和:“从症状来看,急性高热引发的意识模糊,确实可能产生逼真的假性记忆,加上身体的酸痛等躯体反应,会让你下意识认定这些是真实发生的。而且过度的精神紧绷,也会强化这种记忆的真实感。”
顿了顿,医生又补充:“你说的这些细节,更像是潜意识的投射,而非现实。如果实在放不下,我可以给你开点舒缓神经的药,配合几次疏导,慢慢就会淡化了。”
医生的话像一块重石,砸在谢予白心上。连专业的人都给出了这样的答案,是不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场臆想?
走出咨询室,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诊断建议,却觉得重得抬不起手。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的话,回放着林飒的担忧、陆则衍的笃定,回放着老巷里老人们茫然的脸。
好像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结果——是他病了,是他把幻觉当成了现实。
可腰间不经意的一阵酸痛,又猛地拽回他的思绪。
那触感,那温度,许宴尽贴在耳边的那句“谢予白,我不会欺骗自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蹲在路边,抬手捂住脸,心底的茫然和酸涩翻涌成潮。
到底是他的意识出了错,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