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至半途,方或正脚步一顿,眺望着噪音传来的方向。
随从面色难色,但因一直低着头,为让主子察觉出异常,“今日有人在后院搬些东西,动静有些大,不过楼主是知道的。”
方或正抿唇,“楼主知道?”
以前搬移转运此等小事,杜城关从不在意。
“知道的。”
随从点头,想起交代,快走几步到了前面带路。
方或正没来由的心里一慌。
往日不过数百步便能到的地方,今日竟让他生出了天涯海角难抵达的异样。
不知为何会被突然招回,在听见杜城关是在应祝院地下密室时更是沉寂一瞬,反应过来又脚步匆匆到达了约定地点。
门外,方或正整理了下仪容,将稍显凌乱的发冠摆正后方才推门而入。
他扫了眼放置于角落的遗肢残骸,随即收回了视线,毕恭毕敬道:“楼主。”
“回来了。”
杜城关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对于推门声未有过多反应,低垂的眼睫从始至终也未用正眼直视过归来之人,倒是一只盘至包浆的木珠更能勾起他的注意。
那木珠说是珠子,其实个头极大,光洁油亮的外表一看就是经过了多年的精心打磨。宽如碗口的大小往日只能放在托盘中供人欣赏。
今日不知怎得,这不好拿捏的木珠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中。
好看的腕骨翻转,掌心覆盖其上,五指收拢将木珠悬于半空。
这一刻,杜城关作为楼中掌权者的控制欲暴露无遗。
方或正将一切尽收眼底,敛去心中万千思绪,慢步靠近,“楼主可是有心事?”
“心事?”
杜城关似是不解,勾了勾唇道:“不知方副院从何看出我有心事?”
“属下是瞧着楼主许久没有把玩此物了。”方或正说完又否认道:“不过应是猜错了。”
“嗯,猜错了。”
杜城关打趣,笑意不减。
方或正心中“咯噔”一下,不再多言。
杜城关摇了摇头,倒是愿意再给人一个机会,“不如你再猜猜这木珠是谁送我的?”
“属下不知。”
方或正低头请罪。
杜城关眉宇间透着不悦,不自觉语气加重了些,“我让你猜。”
万般无奈下,方或正开了口,“属下见楼主对于此物甚是喜欢,本想猜测是娇娘赠予,只是……”
他欲言又止。
杜城关却是知晓其中深意,“只是这密室久不见天日,晦气邪祟,你觉得配不上娇娘。”
方或正迟疑,终是应了声,“属下正是如此想的。”
“你想的不错。”
杜城关肯定道,神色舒缓,在方或正为此松了口气时忽而开口道:“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属下能猜对一半已属万幸。”
方或正不敢多做揣测。
“你不想知道猜对的一半是什么?”
杜城关捉弄人的性子骤起,刁难道:“亦或是,你不想知道猜错的另一半是什么?”
方或正下意识想要回答,话到嘴边还是笑着摇头,“楼主愿意告诉属下时,属下自然愿意听。”
“若我不愿说呢。”
“属下一直候着。”
“好一个一直候着。”
杜城关哼笑,语气不善。
静静凝视着这个跟随了自己不知多少日夜的男人。回忆着这些年彼此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他倒是从来不知眼前人还有如此听话的时候。
听话到让他觉得厌烦。
“你以后不用再听我说话了。”
杜城关身子后仰,闭目养神靠在椅背之上,神色恹恹地开了口。
此话一出,方或正诧异抬头,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盘旋在心头。
压抑住不安,他小心翼翼道:“属下不知楼主所言何意?”
“不知何意?”
杜城关嗤笑一声,“我与方副院自此以后划清界限,一别两宽之意可懂?”
“楼主,我……”
方或正自是不肯,欲上前问清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才会惹得对方如此心狠。
若能问清,他也定会改正。
然杜城关对着他身后的一声“请进”,迫使所有的询问皆戛然而止。
来人闯入得突然。
方或正木然回了头,竟不知何时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挤满了牛高马大的捕快。
有人在破门瞬间表情骤变,很快阴沉着面色,吩咐着其他人将室内罪证保留。
有人则是端着官腔,手握官刀朝着他们而来。
“杜楼主,还请随着我等去往府衙一趟。”
身穿官府的捕快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下一刻只待嫌犯抬起双手,便不由分说给人带上镣铐。
杜城关倒是坦然,像是早有预料,“聂捕快,杜某有一事想要主动交代。”
“说!”
“还请聂捕快走近些。”
被个嫌犯要求,聂捕快自是不喜,更不愿多动。
杜城关不恼,脚下步子主动。
待话音刚落,就被个刚混上捕快身份的毛头小子连拖带拽带离了现场。
方或正怔在原地,难以回神,不过一瞬,又怎会不知变故的由来。
院内密室暴露,连带着陈年往事被翻出,作为事主的杜城关被押解入狱,只怕是九死一生。
他自然也未逃脱过逮捕,
在进了那昏暗不见天日的地牢时,方或正一心痴想的仍是救主。
“聂捕快,我身为雁痕楼副院理应与杜楼主关于一处。”
牢房之前,未发现想见知人的踪影时,方或正双手紧攥住木门,死都不肯进去。
杜城关比他早来,也定比他早被关押。
即便不是,以雁痕楼楼主的地位,未被真正定罪前,也绝不会落入仅有一方草席当被褥的牢房。
“你还想跟他关在一处,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一脚将人从后踹入地牢,牢门落锁,聂捕快一脸不屑地看着往日高高在上之人,讥讽道。
“杜楼主可是亲口告诉我,你早就被雁痕楼除名,等罪名敲定,他背后或许有贵人相保,你这狗仗人势的蝼蚁只怕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