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里,他们别说痛快交手,就连舒展筋骨都成了奢望。顶多是趁夜半更深、众人睡熟之际,悄悄溜出倚云阁,在京城上空、偏僻巷陌、废弃宅院间勉强比划几招,还要时刻提防路人耳目,招招式式都束手束脚,生怕泄了半分功夫底子,被有心之人盯上察觉。
长久压抑的烦闷、无处宣泄的戾气,还有一身武艺险些生疏的焦灼,此刻尽数被勾到极致,顺着血脉疯狂涌向心口,翻涌难平。
柳含烟憋着一股劲,日日谨小慎微,被迫学礼仪、练身段、磨唱腔,逼着自己适应风月楼里的生存法则,藏起满身锋芒,扮作再寻常不过的少年伶人、温顺丫鬟,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疏漏。
他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燥意,没有丝毫试探,更未留半分手软,招招皆是淬满锋芒的绝杀。拳风裹挟着凌厉劲风直逼面门,掌势刁钻狠辣,式式直取要害;
李沉舟亦是不退反进,身形沉稳如苍松,抬手格挡间力道千钧,反手回击更是毫不留情。两人皆是从生死场上磨出来的狠戾性子,一招一式全无花架子,拳拳到肉,脚脚生风,每一击都带着搏命的劲道。
狭小的卧房,时时被凌厉的拳脚风声填满,桌案上的器物被气流震得微微颤动,烛火被劲风刮得疯狂摇曳,将两人缠斗的身影投在墙上,交错翻飞,步步险象环生。
一招狠攻,一手稳防;一式绝杀,一次巧卸。
小屋内,两道身影快得只剩残影,拳脚相撞的闷响声声声入耳,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劲,却又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极致默契。飞掠的青瓷瓶眼看就要砸落地面,李沉舟侧身闪避的同时,手腕轻扬便稳稳捞住器物,随手放回原处;
柳含烟腾挪转身避开横扫的攻势,脚尖轻挑就将晃倒的凳腿踢正,指尖顺带捎住滑落案头的书卷,轻轻推回原位;
就连被劲风扫得歪斜的茶盏、散落的纸笔,也会在两人交手的间隙,被顺手归置妥当,半分凌乱都不曾留下。
打得你死我活,却不忘随手收拾残局;招式狠绝欲置对方于死地,动作间却配合得天衣无缝。荒诞又惊心,狂野又克制,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蛰伏于暗处、共守惊天秘密的少年,才有的生死默契。
拳脚相交的力道越来越重,屋内的气息愈发滚烫,半年来藏在心底的压抑、隐忍、不甘,全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中肆意宣泄。
桌案被两人的力道震得咯吱作响,窗棂都随之微微颤动,所有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疲惫、不敢展露的锋芒,全都在这方寸之地彻底爆发。
他们太久没有这样放开手脚,太久没有卸下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此刻眼中只有彼此,只有纯粹的招式交锋,只有久疏战场后,重新找回的滚烫热血与凛冽狠厉。
正斗到酣处,柳含烟飞身而起,脚尖轻点桌沿,掌心聚力直袭而下,李沉舟沉腰立马,抬手硬接这一记强势攻势,两股强劲力道轰然相撞,引得屋内摆件齐齐一颤,碰撞声响终究压过了拳脚风声,传至屋外。
下一秒,门外骤然撞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鸨尖利又慌张的嗓门陡然炸开,瞬间刺破了屋内紧绷又酣畅的氛围:
“哎哟我的小金玉!我的祖宗!里头什么动静?是招贼了不成?”
门板被“砰砰砰”拍得震天响,力道大得恨不得直接将门砸破,不等屋内两人反应,门栓瞬间被外力撞开,老鸨带着两个杂役急匆匆闯了进来。
老鸨一脚跨进门,抬眼撞见屋内定格的画面,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话都说不完整。
柳含烟双臂环抱着硕大的青瓷花瓶,腰身拧着未卸的劲道,浑身锋芒悬在半空,正是举瓶欲砸的狠厉起手式,眼底还未散尽的戾气清晰可见;
李沉舟一只脚稳踩书桌边缘,身姿拧出刁钻险势,单手凌空攥着飞来的砚台,周身戾气未消,整个人僵在未收的格斗架势里,周身锐气分毫未散。
一攻一守,一砸一接,两幅惊险又离谱的姿态,直直撞进老鸨眼底,与平日里娇软的小伶人、沉静的少年哥哥,判若两人。
“哎哟——祖宗们!你们这是在干啥呐?”
就这一瞬空档,两人身法快如鬼魅,瞬间收势卸力,所有的狠厉、锋芒、戾气,在眨眼之间尽数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含烟胳膊一软,顺势把花瓶紧紧搂在怀里,眼底的燥意与狠劲飞速褪去,眨眼便染上盈盈水汽,嘴角一瘪,瞬间切换成娇弱无助的少女模样,浑身再无半分杀伤力;
李沉舟轻步落地,将砚台稳稳放回桌面,垂眸敛神,周身的戾气消散殆尽,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眉眼沉静的白衣少年,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缠斗,从未发生过。
不等老鸨回过神追问,柳含烟眼眶一红,瘪着嘴抢先撒娇告状,谎话张口就来,语气里的委屈满得快要溢出来:
“妈妈您可算来了!我哥哥欺负我!就因为我今晚登台献艺,他偏不乐意,进门就凶我,还拦着我不许好好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