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遍倚云阁飞檐,楼内灯火层层亮起,暖光融融,将白日兵戈戾气尽数掩去。
三楼廊角,苏晚宁独自立在栏边,垂眸望着楼下一派喧然。
丝竹轻扬,宾客笑语,伶人奉茶,一切如常运转,正是花楼最该红火热闹、她最该下楼张罗应酬的时辰。可她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的全是白日里的惊魂一幕,指尖微紧,竟莫名失了方寸,只怔怔望着人间烟火,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前半生风雨她都稳得住,可今日两个少年掀出的手段,让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楼阁,早已踏入她看不懂的惊涛里。
脚步声轻软,柳含烟一身月白小袄,眉眼清软,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唤:
“苏妈妈。”
苏晚宁回神,强压下心头纷乱,勉强扯出笑意:
“含烟。”
“晚间的场,妈妈可有安排?”
柳含烟笑意温软,语气乖巧。
苏晚宁轻叹一声,意兴阑珊:
“能有什么安排,一切照旧便是。”
柳含烟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软,声音也轻,却字字稳人心:
“妈妈,今日阁中刚经了事,难免叫人心头惴惴。我今夜想唱一支新词,一来暖场提气,二来也叫所有人都看清——白日那点风波,于倚云阁而言,不过是微尘扰影,伤不了半分皮毛。”
苏晚宁猛地抬眼,眼底惊亮:
“你……竟还有新曲?”
她本以为今日已是险象环生,这孩子竟还能从容添新曲。
柳含烟弯眼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糯却藏着笃定:
“自然有。妈妈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您是咱们倚云阁的主心骨,这点小场面,哪里就值得您劳神操心。”
话里没半分张狂,却字字透着底气——
这点事,不过开胃小菜,不值一提。
苏晚宁心头一震,纷乱无措竟瞬间被抚平了大半,只怔怔望着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一时百味杂陈。
柳含烟同她略说几句,便转身寻到窗边立着的李沉舟。
白日风波刚歇,她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气性,眉眼一扬,带着小疯批的戾气,压低声音,字字咬得清晰:
“奸相那个老匹夫,这笔账,我给他记下了!”
李沉舟侧眸看她,周身冷冽如寒潭,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绝,一字一句,沉而有力:
“不必记下。”
柳含烟一怔。
李沉舟目光望向夜色深处的宰相府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犹豫:
“有仇,当场便报。咱们不必容忍他。”
柳含烟猛地睁圆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炸开光亮,那点戾气尽数化作兴奋的疯俏,小幅度地一扬眉,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调皮,压低声音,亮晶晶地问:
“哦?是要放开了吗?终于要开始了?”
那模样,哪里是半分委屈气愤,分明是等了许久的猎食者,终于等到了出闸的指令。
李沉舟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小模样,冷硬的眉眼微松,淡淡颔首,只一个眼神,便已是千军万马的承诺。
从前藏锋蛰伏,是为立足;如今麻烦上门,退无可退,便不必再藏。
夜色愈浓,倚云阁灯火愈盛,一楼大堂座无虚席,二楼雅间皆坐满宾客,有达官显贵,有文人墨客,皆是冲着柳含烟的唱功而来。此时楼下雅座间,一道素色身影悄然入内,赵师容裹着一身素色裘皮,身姿利落,面色沉静,独自一人拣了李沉舟早已为她备好的二楼僻静雅座落座。
案上热茶氤氲,她抬手轻抿一口,目光静静落在戏台方向,一身将门虎女的沉稳,与周遭风月气息格格不入,却也安稳融入这灯火之中,只静静等候开唱。
不多时,台上丝竹声缓缓起调,盘铃轻摇,清音绕梁。
柳含烟被乐师请上台前,一身软裙立于灯影之下,周身被暖黄灯火包裹,宛若月下谪仙,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轻启朱唇,清甜嗓音裹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痴缠与决绝,缓缓唱彻满阁——
嘲笑谁恃美扬威
没了心如何相配
盘铃声清脆
帷幕间灯火幽微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第一句落音,原本还有细碎交谈的一楼大堂瞬间寂静,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放下手中茶盏、点心,目光死死锁定台上身影,这开篇词句,不似寻常风月曲的轻浮,反倒带着一股撼人心神的笃定,入耳便让人移不开眼。
李沉舟立在三楼廊间,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台上,眼底暗潮轻涌,唯有他知晓,这唱词没有一字虚言,他与柳含烟,本就是世间最天生一对。
没了你才算原罪
没了心才好相配
你褴褛我彩绘
并肩行过山与水
你憔悴我替你明媚
唱词婉转,字字含情,柳含烟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情,台下宾客已然沉醉,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只觉词句绝美,唱腔缠绵,富贵子弟更是眼神发亮,从未听过这般情深意切的曲子。一楼掌声、赞叹声压抑着此起彼伏,连往来伺候的伶人丫鬟,都忍不住驻足聆听,全然忘了手中活计。
他们迂回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