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没有看出年乌衣的情绪,他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终于敢于与年乌衣对峙而心潮澎湃。
他觉得这是自己长大了的证明。
他看着手中的章子,将它攥紧,边角硌在他的手心中,有些疼痛,但是他不愿松开。
他要攥在手心的,是另一个四四方方、冰凉碧绿,比这章子大上许多的玉石——
他的玉玺。
萧祈笑着对跪在地上的年乌衣说:“你也该和他认识一下。”
他仰起头,叫这把刀的名字:“邴娇娇!”
殿门自外推开。
明黄色。
都说人是依赖耳目而活着,当见到生人的时候,会先在脑海中浮现这个人的颜色。因而这便是邴娇娇给年乌衣的第一印象。
白玉似的少年郎,穿着镶着金丝的锦袍。
他生得倒是不错,眉眼弯弯,唇角天然上扬,像御花园里那些被仔细驯养的猫,蹲在廊下等人喂食,眯起眼睛,露出一点讨好的笑。
可猫是猫,人是人。
猫讨食,主人赏一口鱼糜。人讨权,要拿命去换。
少年走近了,跪下来,心甘情愿似的向傀儡臣服,软着声音道:“陛下。”
年乌衣没忍住翻个白眼。他只觉得这个人白嫩嫩娇滴滴的,连声音都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在他极其刻板的印象之中,娇娇这种名字,都是取给女孩子的。
年乌衣为官为王这么多年,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的“美娇郎”,唯有“那个人”。
但即便“那个人”再厉害再有气魄,年乌衣也不甘扭转他对没有所谓男子气概的人的鄙夷之情。
萧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炫耀,“娇娇,你来了,还不快拜见摄政王大人。”
邴娇娇从善如流,转过身来,但不朝他磕头,只叫他一声,“摄政王大人,久仰。”
年乌衣从鼻腔中挤出一个“嗯”音来。
萧祈热情道:“娇娇他是前祭天师姜非道的徒弟,诸葛歌的师弟,是难得一见的符修,如今已经与摄政王大人一般,到了入化十一等。”
年乌衣听出来了,萧祈就是在炫耀。
年乌衣垂首,“陛下圣明,真是长江前浪推后浪。”
“是啊,”萧祈笑,“大启朝实在是人才济济、蒸蒸日上啊。对吧,摄政王大人。”
他说过这意有所指的话,就抽身离开,撇下年乌衣与邴娇娇跪在地上,目送他扬长而去。
年乌衣不打算正眼瞧身侧这把萧祈的刀,他准备打道回府,为萧祈突然的天真做下一步谋划。
他站起身来,拍一拍官服下摆,抬脚要走,却听见邴娇娇忽然说:“摄政王大人,萧祚身边有个叫章予的,一直是大人的心头大患吧。”
年乌衣站住了。
半晌,他才卡顿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章予已被我亲手所杀,我亲眼见她断了气。”
邴娇娇却摆手,“大人怕是忘了,她修的是鬼道,哪会就这样死了呢。”
他歪了歪头,“事实上,她此时就在一座名为子夜山的荒山上,计划着来向您复仇呢。”
年乌衣终于顺遂邴娇娇心意地问:“你要说什么?”
邴娇娇从袖中掏出一个圆盒子来,难得一见的幽蓝色,盒上刻着蛇信图腾。
“苗家的东西?”年乌衣认出来了。
邴娇娇夸张地“哇”一声,像在夸一个初识文墨的幼童:“摄政王大人好眼力,这是情蛊~”
年乌衣眉头紧紧地锁起来了,冷冷“哼”了一声。
邴娇娇继续道:“摄政王大人要制衡萧祈,又要控制萧祚的势力,还要确保章予不能威胁到您的地位,不是吗?”
年乌衣沉默着,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便是他的打算。
他似乎有些小瞧这个娇滴滴的小孩了。年乌衣终于转正身子,正色去瞧邴娇娇了。
邴娇娇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向他抛出橄榄枝来,“不知摄政王大人是否愿意与我结盟,一起去做这宏伟事业呢?”
年乌衣没有去看那盒子,他看着邴娇娇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邴娇娇并不瞒他,竟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将这情蛊,种给章予,如此一来,她便是你我的人了。”
他转一转眼珠,像是街边推销货物的商贩,“大人或许不了解她,她虽然看起来境界不高,但功法邪异,身手敏捷,又十分机敏,最重要的是,萧祚爱她。”
年乌衣注意到,邴娇娇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十足咬牙切齿,像是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
年乌衣笑出声了,这就是萧祈养在身边的刀?
哈哈哈哈哈哈,他几乎是,仰天大笑了,可真是,一把忠诚的好刀啊。
只是他并不能轻易地相信眼前这个少年,他问出他最困惑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邴娇娇一直扬着的嘴角微微落下去些,却很快又翘起来。
“因为......"他像是陷入了什么甜蜜的回忆,浮现出诡异的幸福神色,“因为,章予果然只能是我的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