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迦南战事已经结束大半,将军斩主将,再战大夏皇子,胜利天平全然倒戈大昭。可他心里清楚,景平帝最怕的便是谢棣功高震主。如今齐王战死,兵权虎符皆在将军手中,大业唾手可得。
景平帝以为迦南战事吃紧,仍需时日,暗地里迦南军队都被将军掌握,将军亲卫留在那,监督一切。
名义上,迦南关胜利,谢棣准备班师回朝,实际上,谢棣已经到了京城之下,只需一个机会,便能直捣皇城。
路上,京中突然传消息,夫人被李弦止抓捕。王叔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将军一定会亲自去救。他拉着杨崇英在后面赶,而谢棣独自一人,纵马疾驰,去阻拦李弦止的影卫。
人是救回来了,可身子……却,却很难将养。
回将军府,就意味着有暴露之险,但让夫人跟随军队,经历此事,胎象不稳,流产机率只会大大增加。
王叔思绪还没转完,谢棣开口,“回将军府。”
王叔一怔,随即应声,转身去赶车。
杨崇英也退了出去,车厢里只剩谢棣和绯湘二人。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谢棣伸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在耳后。
顿了顿,薄唇贴在她的耳廓,柔声道,“卿卿,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话绯湘听不到,原本她是在假寐,听着他们的交谈,商讨自己该去哪里。不知因为太累,还是药力还在,意识渐渐模糊。不多时,倒真睡了下去。
再苏醒时,已是白日。
阳光洋洋洒洒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床沿。
她睁眼,看着头顶的纱幔,十分陌生。不是说回将军府?她房间的纱幔是暖色调,而这个却是冷色调,沉沉的黛青色,即便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也挡不住这料子的厚重。
她侧首,打量起这间屋子。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异常精致,纯金打造,偶尔露出一点白,也是用象牙雕刻。
简直用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来形容,再看这个房间的结构,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窗棂位置,斜照方向,分明还是谢棣的房间。
他的房间,陈设简洁,朴实无华。
此刻,全然变成了两样。
刚想撑起身子,脚踝处却传来一道脆响。
似玉珠相击,空灵清泉。她一愣,掀开被子低头去看。
一条长长的锁链扣在了她的脚踝上,另一头隐没在了床柱暗处。
那锁链不粗,由黄金打造,沉甸甸的,每一个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保证伤不到她分毫。
可锁链就是锁链。
她像一条狗,被谢棣关了起来。
视线偏移,她看见了谢棣。
他坐在案台后面,正垂首专心致志地批阅公文。甲胄褪去,换回了一身玄衣,织袍锦绣,华贵非凡。
袍上的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山水,也不是武将常见的麒麟猛兽,这种花样她没见过,很特别,她说不上来。
而且,这身玄衣的压迫感比那身甲胄更重,似游蛇一般,缠绕她的每一寸。
她突然想起在刑部诏狱,她与谢棣所说的话,字字如刀,决绝分明。她以为二人之间的羁绊割断了,他会放手,会恨她。
可他没有,救了自己,锁了自己。
这到底是恨,还是什么?
她强撑着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腹部的重量让她有些不稳,只能一手撑在身侧,稳住自己,才开口说话。
“我们已经和离了。”因刚睡醒,绯湘声音沙哑。
闻言,谢棣手中的笔停顿了,抬头望向绯湘,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吗?”
他的语气不重,也没什么情绪,却让绯湘不寒而栗。
恐惧感油然而生,她努力克服,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慌乱。
“放我走。”她说。
谢棣就这么看着她,一眨不眨。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额角那一圈纱布,纱布缠得仔细,将伤口遮得严严实实。脖颈的纱巾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下,露出那道长长的横疤,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狰狞骇人。那疤上还有新的伤痕,是李弦止掐出来的,指印一道一道交错着覆盖在旧疤上,乌青乌青,煞是丑陋。
谢棣不嫌,非常满意绯湘现在的模样。她越狼狈,就证明她离不了他,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待在他身边。
他放下笔,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直到榻边,他才站定。
谢棣俯下身,挑起一缕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然后旋转、缠绕,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
“放你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怎么放你走?你的肚子可是怀了我的种。”
她下意识后缩,喉咙发紧,“谢棣,我们之间不……”可能。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扣住,似铁箍一般,怎么都挣不开。
“谢棣,你放开我!”绯湘挣扎道。
身体想继续后缩,可身后是床头,无处可退。她的手腕在他掌心用力地扭动,可谢棣的手纹丝不动。
“放开你?”
“放开你,就意味着逃离!”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发闷,沉得绯湘喘不过气。
望着那双阴鸷冷情的眼,绯湘说不出话了。
谢棣垂首,抵住她的额头,二人肌肤相贴,鼻尖相触,呼吸拂在她脸上,温温热热。
“卿卿,”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想有第二次了。”
沈黛睫毛颤了颤,克制道,“谢棣,你想过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人。”
剩下的话她没说,冒名顶替与谢棣成婚,解救阿青这个敌国细作,由着楚洹安排成为仇人之女。他过得太苦了,貌似遇到她更苦了,鞭笞、杖刑、流放,这些算皮外伤能愈合。可心里的伤却是无法愈合的,形成一个大大的黑洞,怎么都填不满。
就算不论这些,还有上界的安危。她本就是上界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仙子,做不了什么大事,这个情劫是她硬着头皮接下来的。
谢棣与她不同,他是战神,命格特殊。他需要,迫切需要完成这个情劫。
所以,她只能牺牲掉自己的情。
她对着谢棣,祈求道,“就放我走,好不好?我们之间不要再见了,根本不可能。”
谢棣没说话。
一直盯着她,几秒后,突然笑了,带着笃定,说,“我想通了,卿卿,可能与否是我说了算。”
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从眉梢滑到下颌,稀松平常道,“你怀了仇人的孩子,生下仇人的孩子,与仇人一辈子绑在一起。这,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谢棣!”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满意?”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边,轻轻摩挲她的唇角。
“卿卿,你选择背叛我的时候,可没这个样子。”
“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付给了你,我信任你,想和你有一个家,可你给了我什么?”
“谎言、背叛皆冲而至,我潦倒、狼狈,不都是拜你们所赐。是你们欠我的,我要求不高,用你来补偿,这就够了。”
话落,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拉着绯湘的手,一同抚上腹部那个小小的生命,说:“别想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