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棣没看陈初,语气平平:“这儿的事完了,陈太医你可以走了。”
陈初笑了笑,合上药箱说,“下次摆酒席,记得叫我。”
说完,便推门离开了房间。
萝月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谢棣和绯湘,颇有眼色地招呼其余丫鬟全都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远,屋内只剩二人。
一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杂乱无章地落在地上,歪歪扭扭。
因绯湘刚生产完毕,窗门紧闭,药香和血腥气遍布整个屋子。
谢棣动作不停,从脖颈擦到肩头,再从手臂擦到指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张清丽的脸,淡雅如兰。
可眉心的朱砂彻底消失了,空空荡荡。
他的手停下,沉沉的眼盯着那片空白的眉心,看了很久。
他不知该哭还是笑,一边欣喜就要见到卿卿的本来面貌了,一边恐惧那层面具剥落之后,二人彻底决裂。
帕子从他指间滑落,掉进铜盆,溅起一小片水花。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眉心,指腹在素白肌肤上缓缓摩挲,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张脸还是沈黛的。
最后,他想通了。
第二日,楚洹赶来。
他在厢房待了很久,绯湘和他谈了了些什么,没人知道。萝月守在门外,偶尔听见几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沙沙的,很快就散了。
等楚洹出来时,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可眉宇间的那股郁结之气消散了。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院子,出了府门。
谢棣站在廊下,待他身影完全消失,转身,推门进屋。
绯湘靠在床头,一听动静,连忙侧首,二人视线恰巧对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又出现了。对比之前,红得没那么艳丽了,转而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绯色。
绯湘问,“懿之,孩子怎么样了?”
谢棣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奶娘在照顾,他很好。”顿了顿,又道,“不用担心。”
绯湘点点头,“谢谢你,今日让我见兄长。”
谢棣垂眼,指节微微曲着,挣扎了许久,才说:“前日,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带着懊悔,带着自责。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只敢隔着被子,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轻轻地道歉。
“懿之,如果我说实话,会让你生气,你还会那样做吗?”她说。
谢棣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会。”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沉沉,可看向绯湘时,亮得惊人。
“我控制不住。卿卿,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但就是不能离开我。”
“哪怕,你把刀刺入我的胸膛,我也甘愿,这样你就自由了。”
谢棣也不知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卑微到尘埃了。
绯湘听着谢棣的话,一脸不可置信。他的眼非常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也就是说,只要她杀了谢棣,她就自由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那样做。懿之,这样困住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绯湘道。
谢棣笑了笑,笑得既勉强又无奈,“起码你还在我身边。”
“楚洹我让你见了,我做出了让步,不代表我就一直让步,卿卿,你也适当让一让我。”
不等绯湘再次开口,谢棣继续道,“之前那场婚礼,对你对我而言都不纯粹,这次我们好好办,就当是成全我们这个小家,想想我们的孩子。卿卿,你也不想他出生,父母就分开吧。”
绯湘垂首,想着从肚中出去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他的父母之间隔了多少恩怨,不得已才这么做。或许多年之后,他的灵力慢慢显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尘世之缘了去,他回上界,会打听母亲的存在。她怕,她愧疚,她只能躲在偏僻的角落,去看她已经成年的孩子,亦或许他觉得他的母亲是个凡人,他有灵力是因为他的父亲,燎渊历劫成功,说不定会带上儿子,有了燎渊的帮助,他的修炼肯定能更进一步。而不是跟着她,多年来陷入瓶颈,躲在云峥宫,跟随砚行看山看水。
在离开前,她想知道她的孩子叫什么。
于是,绯湘忽然问:“懿之,你给他取名字了吗?”
谢棣苦涩道:“卿卿,他的母亲总想抛弃我,你说,我还会想着给他取名字吗?”
一有机会她就想着离开,全然不在乎谢棣的感受,他会对孩子好?
可孩子毕竟是二人的骨血,她想谢棣不会厌弃孩子。
她伸出手,环上他的腰,“叫风宁,风停后万物归宁。”
她的脸紧贴在谢棣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懿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谢棣没有回抱,淡淡道,“随你。”
绯湘的手僵了一下。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过,谢棣,不喜欢她了?
她的心更难受了,像是被人摁在水里,渴求空气,却怎么都游不到岸上。
谢棣紧紧盯着她单薄的脊背,微微弓着,透过中衣肩胛轮廓明显,他想抱,想碰,想吻,袖中的手微微发颤,指节蜷了又伸,反反复复,终究是忍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是矛盾的,一边卑微地恳求她留在自己身边,一边强忍着自己对她的爱意,怕她得寸进尺,怕她肆意妄为,归根结底是怕她离开,怕她走了就再也不到了。
“卿卿,这段时间你好好坐月子,我不住这儿。”
谢棣松开她,站起身道,“希望在我们成婚前,你能彻底想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待门合上,绯湘喃喃:“其实,我……早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