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月听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夫人又要说那些离开的话了。随母姓合情合理，何家的事都过去了，王爷也报了仇，夫人和楚大人即使再不甘不愿，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总该有个尽头。

“拿回去吧。”绯湘将婚书合上，还给萝月。

萝月接过，问：“夫人不再看看，有什么不对的？”

“这样就好。”

萝月捧着婚书，心里发慌。她说不上来，夫人对一切都很平静，喜悦、羞涩、抗拒统统都没有。

她无奈，却也只能按照吩咐，老老实实还了回去。

很快到了风宁的满月。按照京城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孩子满月，是要办宴席的，排场越大越好，可整个将军府都安安静静的，红绸鞭炮一个都没有，也没有宾客，就和平日一模一样。似乎小公子的满月微不足道，不值得费任何心思。

她不明白，王爷为何对小公子这般冷淡，连满月宴都不办，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说孩子不受宠，夫人失了势，更有甚说难听、扎心的话。

最近，府里的下人也忽然多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招来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嘈杂得很，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萝月忍不住，趁着给孩子喂奶的功夫，对夫人说：“夫人，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招这么多人，吵得很。”

绯湘低头看着怀里的风宁，孩子吃完奶，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咧一咧，可爱极了。

她不由得莞尔，“可能院子太冷清了，人多热闹些。”

“这不是打扰您清静吗？”萝月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夫人本来睡眠就浅，这么多人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合着让人睡都睡不舒坦。”

她还听到几名丫鬟窃窃私语，说这院子关了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可王爷根本不来看她。估摸是不得王爷的心，生了孩子也不顶用。还给她配这么多丫鬟，许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且王爷马上就要娶楚少卿的胞妹了，婚书都换了，这女人八成要老死在院中了。

当时萝月气得脸都白了，正准备冲出去骂人，却见小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他叉着腰，一脸神气，扯着嗓子嚷嚷，说夫人便是楚大人的胞妹，王爷娶的就是夫人，不懂就别乱说，小心撕烂你们的嘴。

那几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住了口。可小吴这一嚷嚷，反而让事情变得更乱了。

丫鬟们又开始嘀咕，楚大人和王爷结下梁子，王爷革职流放，拜楚大人所赐，这不是冤家吗？冤家能成婚？

更有人想起小公子的出生日期，这和二人结下梁子的时间对不上，丫鬟们越想越不通，越想越糊涂，干脆便不想了。

也就刚来几天兴奋劲儿，后面她们便老实做事了。

萝月看那些新来的丫鬟渐渐安分下来，心里总算宽慰了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夫人，发现夫人并没说话，只一下又一下拍着怀里的孩子。

又过了几日，谢棣派人送了婚服。算算日子，还有半月就要成婚了。

婚服的纹样繁复让人眼花缭乱。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牡丹花纹缠绕其间，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再用珍珠做蕊，密密匝匝地缀满了裙摆和袖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十分厚重，一丝褶皱都没。

绯湘站在镜前，由着萝月替她穿上。

这衣裳太重，压得她肩膀有些沉，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被包裹的人，金银坠满头，绫罗挂其身，像一个珍贵的瓷器，绸缎裹挟，塞进锦盒，系上丝带，被人捧走。没人在乎瓷器的想法，没人在乎瓷器的自由。瓷器不需要想，不需要自由，只需安安静静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萝月帮她整理好裙摆，后退两步，细细打量。婚服尺寸刚刚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夫人的腰肢细软，盈盈一握，再配着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楚楚可怜，让人不忍怜爱。

“夫人，这身真好看。”萝月赞叹道。

绯湘没说话，透过镜子，萝月看到夫人表情闷闷不乐，说：“可是那里不舒服，要不要派人改一改？”

绯湘摇了摇头，轻轻抚上袖口珍珠，冷不丁道：“萝月，你不觉得我像一个物件吗？”

她这样说，萝月就知道夫人又想不通了。

“夫人，您不是物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该有的东西，我们都有。更何况夫人还有小公子呢，要不，奴婢把小公子抱来给夫人瞧一瞧？”萝月连忙道。

“萝月，成婚后，我还住在这儿，还关在这个院子，若是我们吵架，谢棣又会像这般，连续几月不见我，现在还好，以后呢，随着我的年龄上涨，容颜老去，我们再次吵架，他不来看我，甚至他会有了新欢……而我却只能待在院中，孤零零的直到老死。”

闻言，萝月心里不是滋味。这段日子，王爷确实没有踏进这间屋子，之前还会问他们夫人的近况，后来连问都不问了。

是厌弃夫人了？

不等落月开口，绯湘继续道：“他说得对，我的兄长能力有限，帮不了我什么。就连这场婚事，也全由谢棣做主，我与兄长又能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我逃离，以谢棣的能力很快我就会被找到，找到之后，我又会像狗一样，在脚踝上栓一条链子，除了这个房间，哪里都出不去。”

萝月听得入神，想起那段日子，黄金打造的锁链挂在夫人身上，身体挪动时，伶仃脆响。即使夫人不提，做下人的看在眼中，也觉得酸酸的。

她忽然转身，伸手攥住萝月的双臂，“我知道我不能跑，谢棣会怪罪你。我想成婚那日，回楚府。最后回一次楚府，帮帮我好吗？”

绯湘的眼中有祈求，有不安，她把萝月当浮木，一个救命稻草。

可萝月只是名小丫鬟。

“夫人。”萝月脆生生道。

她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就是说不上来。夫人说最后一次回楚府，为什么说最后？王爷虽然关着夫人，也没说不让夫人出门，就像上次在普陀寺，不是出去了吗？

绯湘看着她的表情，松开了手。

“我就是想回楚府一趟，算了，如果觉得为难，不必做了。”

萝月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想答应，又不敢答应，想拒绝，又不忍拒绝。

最后，她说：“夫人，奴婢先去问问王爷，行不行？”

这事她做不了主，能不能让夫人出门，是王爷说了算。

不过，她会尽可能在王爷面前说好话，希望王爷能同意。

傍晚，萝月归来，道：“夫人，王爷说，让您亲自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