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微怔,只觉谢棣这样做不妥,便劝解道:“懿之,带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办案?”
她可以在酒楼等,一个被贬黜查案的将军,带着女眷本就扎眼,如今,再到查案现场,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话。
“不会。”谢棣果决道。
出于不让人发现身份,到达现场前,二人换了身衣袍。
不同于往日,谢棣竟破天荒的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布料廉价,一看就糙得很。
就连沈黛,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头上也只簪一个木头钗子,没有一点装饰物。
即便这样,谢棣也不放心,想着天气渐冷,怕沈黛感染风寒,便拿了一件通体乌黑的大氅,料子厚实,不过看不出是什么名贵料子。
“走吧。”谢棣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箱,朝沈黛说。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稀薄光亮,树影婆娑,映照二人。
他们未骑马乘车,只步行,如来往行人中的一粟。
穿过热闹的街市,行人渐稀。
不多时,二人来到靠近海边的一处城墙根下。
此处城墙破败,条石坍塌,长满了许多青苔与枯草,藤蔓肆意缠绕,显然荒废了许久。
顺着坍塌的城墙往里走,里面竟不是废墟,稀稀落落,搭建了一些简陋至极的窝棚。
材料五花八门,破板子、烂席子、碎砖瓦……勉强拼凑出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窝棚狭小昏暗,感觉风一吹,这个家便散了。
若不是残存的城墙存在,连个搭棚的顶都没有。
这些零散的住户,一听到脚步声,见是陌生人,便吓得纷纷回到窝棚内,生怕多看一眼,便不知遭受什么。
沈黛脚步微顿,为何这般?
饥饿与困苦一直存在,她想改变,哪怕只有一丝。
正巧,一个老妇不停地咳嗽,还蜷缩在一个家都称不上家的避风处。
沈黛主动上前,弯腰轻声询问:“这位大娘,我是来此义诊的大夫,让我瞧瞧你的病,可好?”
老妇抬起浑浊的眼,警惕的打量,是个姑娘。
视线一转,瞧见姑娘身后之人,虽穿着粗布衣衫,却身材高大,魁梧非常,面色冷峻,下一秒瑟缩,害怕地往墙角挪了又挪。
沈黛明白她的恐惧,连忙侧身,指着谢棣,解释道,“大娘别怕,他是我的夫君,陪我一同来的。您也知道,这个地方不太安生,他跟着,我也放心些。”
说着,朝谢棣使了一个眼色。
谢棣接收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手中一直提着的木箱递到了沈黛手中。
沈黛接过,当着妇人的面打开,里面整齐摆放一些常见的瓶瓶罐罐,纱布脉枕,以及写药方的纸和笔。
看着这些行头,老妇眼中的戒备才减弱,迟疑着,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腕。
沈黛将脉枕垫好,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了起来。
“大娘,这咳疾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沈黛轻声问。
老妇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好些年头了,老毛病了,看了许多大夫,吃了不少药,都不见好,如今,也不求能痊愈了,症状减轻些就知足了。”
沈黛点点头,收回手,坦诚道:“大娘这疾,早年积劳过甚,伤极根本,确实难以根治,我给大娘开个方子,化痰止咳,坚持服用,症状可缓解一二。”
“多谢,多谢大夫!”老妇连声道谢,语气还有些激动,“许久没遇到好心人了。”
沈黛一边提笔写方子,一边有意无意的提及。
“大娘,您的住处,太过阴冷潮湿,海风又大,对咳疾最是不利。可以换个住处,这样症状减轻更甚。”
老妇摇头,面上凄苦,“换地方?大夫,您看我这儿家徒四壁,就只有我一个人,又有咳嗽的老毛病,到哪都不要我,哪有钱去买城里的房子,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记得这儿附近,早年都是些军户住所,再不济,朝廷对军属,总该有些救济金,大娘家里,可有人在军中,总能领些补贴度日。”沈黛道。
闻言,老妇霎时流下簌簌泪水,哽咽道:“我那可怜的儿子,十五便被征了去,再也没回来过,就连尸首都没见着!”
沈黛不忍,取出帕子,递了去,“大娘节哀,都……都过去了。”
老妇没接,仿佛打开放水闸门,哭得更加悲切:“后来,朝廷说兵不够,连我那一把年纪的老伴都征了去,还是被那些杀千刀的官差硬生生拖走的,说什么补充兵员!我拦啊,求啊,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没有用,根本没有用!那些官差根本不听,当我们平头百姓贱/命一条,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一个老婆子在这儿,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等死!等死啊!”她不停地捶打着胸口,凄厉声响彻整个城墙洞。
一旁沉默旁听的谢棣,眉头微蹙,声音异常冷静:“朝廷征募兵丁,皆有定额军饷,若战死沙场,按律亦有抚恤金发放。即便你丈夫儿子皆殁,你作为遗属,也应能领到。”
“军饷?抚恤金?”老妇抬头,嘲讽一笑,“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疯了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末了,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军饷!抚恤金!那些官爷说我儿子和老伴的名字,根本没有记录在册,不是正式兵,既然不是正式兵,那就一个子儿都领不到!领不到啊!”
“咳咳咳咳咳咳!”说到这,老妇剧烈地咳嗽,险些没上来一口气。
沈黛连忙放下纸笔,轻拍她的后背,“大娘!大娘您顺顺气!”
老妇摆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可怜我一介妇人,没了儿子,没了丈夫,就连他们用命换来的钱,也没有,都没有!都是那……”
不等老妇说完,一大伯突然出声,低声呵斥:“老妹子!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