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苦口婆心的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代人想法不一样了，觉得进厂太辛苦。可是妹崽，人活着总要想着以后吧？你现在年轻的时候不辛苦什么时候辛苦？”

堂嫂看气氛太过严肃，急忙打圆场，“不是……老张。童童的意思是要进厂，也要找个值得辛苦的好厂。”

她望向张童童问：“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暗地里，她猛拽张童童的衣服。

堂哥迟疑了一下。

“好工厂还是有的。”他叹了口气，对张童童解释道：“唉——但是好工作不流通，你不晓得的，有些厂离职率低，岗位基本内推，不往外头招。你打听不到的。”

堂嫂也跟着帮腔：“就是，当年我和你堂哥进厂之后遇到老乡，就说靠近市区有个厂待遇很好，一天工作八小时，加班一周不超过五小时，工资还高。就是不好进。”

张童童看着他，有些怀疑。

“在广府？”

堂兄苦笑了一下。

“我们在广府上班十几年了，还能不晓得？大家又不是傻的，遇到这种厂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辞职的，你在招聘牌上看都看不到。”

他喝了口啤酒，吐槽，“我也想进这种厂呢，你哥干到主管都没有人家好厂普工的待遇高。关键是遇不到咯！”

张童童没说话。

堂嫂在旁边叹了口气，接着劝说。

“童童，你哥的意思是，好工厂有，但是要找，得托老乡问。要不，我们找个待遇还可以的厂先干着，有机会再跳。你总不能摆一辈子早餐摊吧？”

“为么子不能呢？”张童童反问。

堂嫂噎了一下。

“摆摊又自由又轻松，”张童童说，“我今天不想出摊，就不出。我今天想早点收，就早点收。不用请假，不用挨骂，赚的钱都进自己口袋。”

堂嫂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么子，讲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

堂哥恨铁不成钢，“你摆摊有什么保障？是病了有社保看病，还是黄了有赔偿？你哥我的厂起码能报工伤，你摆摊有么子啰？”

“哥，你想过没得，好工厂，人家老乡自己亲戚还不够分呢，凭什么告诉我？”

张童童据理力争，“你们进厂进得早，还有主管当。我进去当普工，就是流水线上会说话的机器，人迟早要变傻。”

她冷笑两声，继续说道：“现在AI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在我没变傻之前就把我给淘汰啰。”

堂嫂也来气了，质问她：“那你想干什么？什么不被AI淘汰？”

张童童张嘴想反驳，堂嫂没给她机会：“大家都知道工厂将来一定会改造成智能化，我们都快四十的人了，厂里培训时还要我们琢磨未来规划呢。

“你老上网——”

她盯着张童童问道：“你就没想过把人淘汰掉，你摊子的东西卖给哪个？还有人来买你的早餐啵？”

她把声音放软了些，再次劝说：

“童童，你经常上网懂得比我们多。你就讲，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没得规划？你这个规划到底对不对啰？”

张童童愣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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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童童看着桌上的菜。血鸭还剩小半盘，辣椒炒肉已经见底了，红烧肉她一块没恰。豉油鸡的盘子边上，有一滴酱油干了的印子。

堂哥堂嫂什么时候走的，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堂嫂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讲点什么，又没讲出来。最后只讲了句“有空来屋里恰饭”，就走了。

堂嫂的话言犹在耳——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没得规划？

未来——

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她站在这里，手泡在洗碗盆里，想伸手摸一下，都摸不到边。

规划——

她想说有的。

想说摆摊卖早餐也是规划，攒钱就是规划，以后开个小店就是她为自己想好了的规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茫然，说不出口……

她天天在网上刷——

网上说餐饮行业饱和了，别往里面挤。

网上说捂紧自己的钱包，别乱投资。

网上说未来萧条到只能靠战争解决，要及时行乐。

网上又说以后是服务行业的黄金窗口，现在入场刚刚好。

网上又说勤劳不能致富，胆大的先享受世界。

网上还说第四次工业革命来了，AI创造共产社会，人类不再是牛马，而是完全可以按照兴趣去学习……

而那些讲规划的帖子，点赞最高的都在说：时势造英雄，普通人的规划切记要顺应时势。

她在手机里划着划着，手指停下来。

时势就在那里。

她看得见，摸不着。

那些人讲的顺应时势——

怎么顺？

怎么应呢？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