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的教室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吴知夏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房间里的气流改变了方向,或是背景音里缺了一个熟悉的频率。
直到早读课铃声响起,陈老师开始点名,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相安。”
没有回答。
陈老师抬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相安请假了。”他在点名册上做了个标记,“感冒发烧。”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流感季,倒也不稀奇。吴知夏却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发紧。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那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方向。
相安的座位空着。
课桌收拾得很干净,椅子上搭着他的深灰色校服外套——他昨天放学时忘记带走的。窗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一切都维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推门进来,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报告”。
但他不在。
吴知夏强迫自己转回头,翻开语文课本。今天讲的是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她盯着那些熟悉的文言字句,思绪却像那些鱼一样,无所依凭地飘荡。
“吴知夏。”陈老师突然点名,“请你翻译一下这段。”
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讲到哪一段。同桌小声提醒:“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吴知夏开始翻译,声音干涩。她本该流利背诵的段落,此刻却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陈老师接着读下去,“这句怎么理解?”
“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是玉佩玉环碰撞的声音,心里感到快乐。”吴知夏机械地回答,心里却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坐下来,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她。她从来不会在课堂上走神,从来不会答不上问题,从来不会让任何事情干扰学习。
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耳朵总在捕捉后门可能被推开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相安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吱呀”——上个月刚上过油,声音已经很轻了,但她记得。
整整一节课,吴知夏一页笔记都没记。课本空白处,她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直到整页纸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圆弧。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些圈已经连成了波浪线,像心电图,又像某个人跑步时起伏的轨迹。
下课铃响了。吴知夏合上课本,决定去接水。经过相安的座位时,她停顿了一秒。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一处小小的脱线,大概是他经常把手插在口袋里的缘故。她想起有一次他递给她矿泉水时,袖口蹭到了她的手背,那种粗粝的触感。
“你也感冒了?”前座的女生转过头问,“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吴知夏说,“可能没睡好。”
她拿着水杯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却绕了个远路,从相安座位旁边经过。靠近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石板,或是旧书店里泛黄的书页。
原来一个人不在的时候,他的气味还会停留。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吴知夏努力集中精神,眼睛盯着黑板,大脑却擅自开始了另一套运算:
如果相安昨天放学时还好好的,那感冒应该是晚上开始的。
发烧的话,体温会是多少?38度?39度?
他一个人在家吗?还是会有人照顾他?
他吃退烧药了吗?喝水了吗?
这些问题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里滚动,遮蔽了黑板上的sin、cos、tan。她试图用理性压制:相安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照顾好自己。而且,他有父母,虽然父亲在医院陪护母亲,但至少可以打电话。
但这些理性的声音很快被另一个画面覆盖:雪夜里他站在医院花园中说“她看到了”时的侧脸,那种混合着脆弱和坚定的神情。
“吴知夏。”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你上来解这道题。”
她僵硬地站起来,走向讲台。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好奇——好学生吴知夏今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是上周刚讲过的题型。她拿起粉笔,手指有些抖。第一个步骤,写下一个公式。第二个步骤,代入数值。第三个步骤……
她卡住了。
数字在眼前模糊,符号失去了意义。她站在黑板前,粉笔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慌乱。
“先回去吧。”数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吴知夏听出了其中的失望。
她放下粉笔,低头走回座位。脸颊发烫,不是发烧,是羞愧。她从没有在课堂上如此失态过,从没有让任何人任何事情如此严重地干扰她的学习。
这不对劲。这不正常。
午休时间,吴知夏没有去食堂。她留在教室,拿出手机,点开和相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九点,他发来的:“明天见。”
她打了几个字:“你好点了吗?”又删掉。再打:“需要帮忙吗?”再删掉。反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发。
她不是他的谁。同学?朋友?监督员?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关系定义,没有可以理所当然关心对方的身份。
吴知夏放下手机,看向那个空座位。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微型星系在运转。她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现象:当对照组出现异常反应时,实验的可靠性就会受到质疑。
她就是那个对照组。她本该是客观的观察者,冷静的记录员,不为任何变量所动的参照系。
但现在,参照系自己偏移了。
空座位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她的注意力。她开始数他缺课的时间:早读20分钟,语文课45分钟,课间10分钟,数学课45分钟……总共120分钟,7200秒。在这7200秒里,她看教室门口37次,想起他的名字28次,心跳不规则加速15次。
数据不会说谎。她正在对一个人的缺席产生系统性反应。
这比条件反射更可怕。条件反射至少是对存在刺激的反应,而这是对缺失的反应——对“他不在这里”这个事实的反应。就像 amputees(截肢者)会感觉到 phantom limb(幻肢痛),她现在感受到的,是某种 phantom presence(幻影存在感)。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做滴定实验。吴知夏和同桌一组,需要精确测量酸碱溶液的反应终点。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数据误差。
她戴上护目镜,拿起滴定管,开始实验。酸液一滴滴落入锥形瓶,粉红色的溶液开始出现微妙的颜色变化。她应该全神贯注地观察那个临界点,但眼睛的余光却总在瞟向教室门口。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烧退了,坚持来上课呢?
万一他推门进来,脸色苍白但笑着说“我好了”呢?
“吴知夏!”同桌惊呼。
她猛地回神,发现酸液已经加过量了。溶液变成了刺眼的深粉色,实验失败了。她关掉滴定管,看着那一瓶废液,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这不是她。她不会在实验中犯这种低级错误,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学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心神不宁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