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它们是真的,”相安的声音在颤抖,“那就意味着,我在你痛苦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意味着我看着你写实验报告、做消退训练、把自己逼到晕倒,却只能站在远处看着。意味着我明知道你在挣扎,却还要配合你玩这个‘反向操作’的游戏。”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假的,至少我还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实验,结束了就好了。但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但吴知夏听懂了。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因为她而痛苦,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远离。
原来这就是相安的反向操作的真相——不是冷漠,不是不在乎,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如果我的存在是你的问题,那我就离开。如果我离开能让你好受一点,那我就走远一点。
多么理性,多么无私,多么……残忍。
“相安。”吴知夏轻声说。
“嗯。”
“现在,你在哪里打电话?”
“学校天台。”
“能看到操场吗?”
“能。”
“旗杆还在那里吗?”
“在。”
“你还记得升旗那天吗?”
相安静了几秒:“记得。”
“那天早晨有雾,旗杆顶端几乎看不见。我们走上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因为紧张。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别紧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吴知夏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然后我就跟着你的呼吸走。一,二,一,二。国旗升起的时候,雾刚好散了,阳光照下来。那时我在想……”
她停住了。
“在想什么?”相安问,声音很轻。
“我在想,”吴知夏说,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如果这是条件反射,那它也太美了。美到我不想让它消退。”
电话那头传来相安吸气的声音,很短促,像被什么击中了。
“所以,”吴知夏继续说,声音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别再道歉了。别再说什么你不该是刺激源。因为如果这个实验一定要有一个结果,那我希望那个结果是——”
她停顿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压回去,换成更安全的版本:
“我希望结果是,即使是条件反射,即使是行为塑造,即使是所有科学理论能解释的东西……它们也有存在的权利。它们也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成需要被消除的错误。”
高烧让她的头很痛,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轻松了。像是卸下了背了很久的重担,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一直不敢承认的事情。
“吴知夏。”相安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嗯?”
“你烧到38度7,还能做这么清晰的逻辑陈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真的……很厉害。”
吴知夏也笑了,虽然笑的时候喉咙更疼了。“谢谢夸奖。”
“好好休息。”相安说,“多喝水,按时吃药。”
“好。”
“那……我挂了?”
“等一下。”吴知夏说。
“怎么了?”
“能再等一会儿吗?”她轻声问,“就一会儿。我想……听听你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呼吸声还在,平稳,轻缓,通过电流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种温柔的陪伴。
吴知夏闭上眼睛,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高烧带来的寒冷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不知道这个电话改变什么。不知道明天烧退了,理性回来了,那些理论和数据会不会再次占据上风。不知道消退训练还要不要继续,不知道实验报告还要不要写。
但此刻,在病中,在高烧带来的脆弱时刻,她决定暂时放下所有问题。
就只是听着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只是承认:有些东西,即使能用科学解释,也无法用科学消除。
有些温暖,即使知道它可能只是条件反射的结果,也还是想要靠近。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陷入温柔的昏暗中。电话里,相安的呼吸声持续着,像承诺,像陪伴,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吴知夏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做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莫名安心的平静。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学校天台上,相安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站了很久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冰冻了很久的地方,正在缓慢地,艰难地,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