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期中考试,教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吴知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数学题,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公式在眼前扭曲、变形,最后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这些题型她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步骤。心跳快是因为她的大脑在失控地分心:窗外的梧桐树影晃动的节奏,像某个人的脚步声;前排同学翻卷子的声音,像某个笔记本被翻开;甚至监考老师踱步的节奏,都让她想起操场上那个记录跑步时间的秒表。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一题,函数求导。步骤清晰,答案确定。第二题,几何证明。辅助线应该连接这两个点,然后……然后她卡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端点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盯着那个点,想起图书馆里相安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想起它随着脉搏微微跳动的样子。那个画面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根绳子的质感——粗糙的,温暖的,带着一个人十七年的体温。
“同学,还有四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吴知夏低下头,发现试卷上除了第一题,其他地方几乎还是空白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开始慌乱地解题。步骤跳跃,计算错误,字迹潦草。平日里信手拈来的题目,此刻变得陌生而艰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交卷铃响起时,吴知夏还有三道大题没做。她机械地站起来,把几乎空白的试卷交上去,然后麻木地走回座位。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答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吴知夏,你最后一道辅助线怎么画的?”
“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她摇头,说不出话。背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吴知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但心跳依然紊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吴知夏。”
她睁开眼。相安站在走廊另一端,背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笔袋,显然是刚交完卷出来。
“考得怎么样?”他走过来,声音很轻。
吴知夏别过脸。“不好。”
“哪科?”
“数学。”她说,声音有些哑,“可能……可能不及格。”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从小到大,数学是她最稳定的科目,是她的铠甲,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而现在,这件铠甲碎了,因为一些她无法控制的心跳,一些她无法分类的情感,一些她试图用科学解释却越解释越混乱的东西。
相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谈谈。”
不是询问,是陈述。吴知夏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像是下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现在?”她问。
“现在。”相安说,“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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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天台在六楼,平时很少人上来。铁门上挂着的锁已经生锈,相安用一根铁丝轻松地打开了它——这个动作熟练得让吴知夏有些惊讶。
“你怎么会……”她问。
“以前常来。”相安推开门,“安静。”
确实安静。天台上空无一物,只有水泥地面和围栏。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操场,远处的教学楼,还有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六月的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相安走到围栏边,双手撑在水泥台上,望着远方。吴知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数学考试,”相安没有回头,“是因为我吗?”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吴知夏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因为他吗?是的,但又不完全是。是因为那些关于他的思绪干扰了她吗?是的,但那些思绪又是什么?是条件反射?是真实情感?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诚实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只知道,当我坐在考场里,试图集中注意力时,大脑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频道——关于你的频道。”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相安转过身,背靠着围栏,面向她。
“这几个月,”他说,“我一直在想那个斯金纳箱。”
吴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回想我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件事。”相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的迟到,你的记录,操场上的跑步,医院里的雪,春游的大巴,图书馆的对话……每一件事,都可以被放进那个箱子里解释:刺激,反应,强化。”
他顿了顿:“甚至我换座位,你刻意接近,你考试分心——这些也符合理论。一个完美的、闭环的行为主义实验。”
吴知夏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但是,”相安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不想成为你的斯金纳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吴知夏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她站在那里,风在耳边呼啸,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不想只是一个刺激源。”相安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不想只是你实验报告里的‘变量X’,不想只是你需要‘脱敏’的对象,不想只是……你理性分析的一个案例。”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吴知夏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能看清他所有克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