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皎月是被魏骏河从浴缸里捞出来的。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魏骏河放大的一张脸,此时此刻目光如电,显然是酒醒了。方皎月不知自己在这里睡了多久,但瞧见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想必也不会太久,便故作镇定揉了揉眼睛,对丈夫道:“骏河,什么时候醒的?”
魏骏河一怔,显然没想到太太会叫得这么亲昵,手指收紧了一寸,他往方皎月身上裹了条浴巾,抬腿便往房间里走,“就刚刚。”
他是说谎了,其实在浴室里响起水声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因为懒得下床,所以便敞开腿脚等着太太回来服侍,熟料方皎月这一澡足足泡了有一个钟头,根本是把他给忘了。等到魏骏河满心不耐前来观望时,方皎月正四仰八叉倒在浴缸里,睡得正熟。
魏骏河看在眼中,登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该是他酒醒后第一次认真看太太,早知道她美,然而具体有多美,也是直到现在才看得分明。胸口又热了起来,他捞鱼似的把方皎月抱了出来,想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谁知这姑娘甫一出水,立刻就醒了。
她这一醒,两只乌溜溜大眼睛便望了过来,魏骏河一愣,瞬间恢复了几分理智。
直到方皎月喊了一声“骏河”。
方皎月发誓,如果知道喊这一声的代价是连续几天腰酸背痛起不来床,那即便是打死她也不会去多这个嘴的。
魏骏河是舒服了,将方皎月当个抱枕似的搂住,鼾声如雷。方皎月一面带着点报仇心理去捏他的鼻子,一面心中暗暗庆幸,想幸亏这魏家只有魏骏河同魏骏乔两兄弟住着,若还有公公婆婆坐在厅里,大清早巴巴等着她去问候敬茶,她怕是即便能起,也要用爬的过去了。
方皎月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日十点钟时才算醒。
她睁开眼时魏骏河仍在睡,现如今天下太平,军中无事,只要魏骏河想,绝对可以从早到晚都待在家中。方皎月盯着他看了那么两三秒,心想,以后就要和这男人过日子了。
明明前一天还是那么陌生,经过一夜后却变成了彼此间最亲密的人,这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一撇嘴下了床,她轻手轻脚地开始梳妆洗脸。等把自己头脸都收拾干净了,方皎月顶着一身丝绸睡衣推开了门,一眼就撞上在外恭候多时的秀儿并另三个陪嫁丫头,因为自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排场,她轻轻“呀”了一声。
熟料秀儿一见到她,竟是一副火烧眉毛的表情,凑到方皎月耳边小声道:“小……太太,楼下有人等着要见你呢!”
方皎月心里咯噔一声,眼前立时浮现出魏骏乔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一把攥住秀儿纤细的腕子,急道:“又是他?他这是要疯啊!”
秀儿知道她的顾虑,听了连连摆手:“不是他不是他!是……哎!太太你去看了便知了!哼,若不是我把她赶下去,人家还一径在门口守着呢,真不像话!”
方皎月听得是心惊胆颤,想即便不是魏骏乔,恐怕也是另外某一位男朋友,于是扭头便要下楼去看,秀儿在后面急得一把拽住她,“太太,换身衣裳再去吧!”说着很委婉地指了指方皎月那敞开的前襟,以及露在底下的两只雪白赤脚。
方皎月一瞧,也觉得不成体统,遂虚心接受了意见,红着脸又回到房里。因为一直惦记着楼下那位神秘来宾,她在看见衣柜里那一排最时新的旗袍时并没多大反应,只草草选了一件收腰的穿上,梳了梳头发就下了楼。
秀儿还想让她添点口红,都被方皎月不耐烦地一一驳回。见旧相好嘛,自然是越丑越好,她可不想在婚后继续上演藕断丝连的狗血戏码。本着杀一儆百的念头,方皎月阴沉着脸,气势汹汹走向客厅。
魏宅太大,看着厨房也像客厅,下人们殷勤地站在家中每一个能想到的角落,都等着给这位年轻太太引路,可一看到她那张阴郁的脸,就统统变成了哑巴。一个个暗自腹诽,想这对新婚夫妇大清早就吵架,可不是个好兆头。
方皎月完全没有想到等着自己的,竟是一位姑娘。
因为措手不及,她那充满杀气的表情便还滞留在脸上,来不及变幻,于是理所当然将对方吓了个面如土色。这姑娘本身长得水灵,大眼睛小嘴,无奈脸黄,又偏瘦,瞧着便是一副黄花憔悴的样子。
方皎月盯着她,足足盯了有一分钟,实在没想到这方家小姐为了避婚不嫁,竟连女孩子也不放过,男朋友她尚且还可招架,可这女朋友却是棘手了,思索片刻,她终于开了口:“你……”
“你”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那姑娘局促地笑了笑,似乎还有些受惊没缓过来,怯怯地道:“太太。”
方皎月一愣,这世上绝没有女孩子管情人叫“太太”这一说的,想了想,方皎月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
姑娘低下头,脸有些红,不知是羞涩还是局促,“我叫雪梅,是大爷的……大爷的……”
“哦!”方皎月全明白了。
魏骏河能奋斗到现在这个位置,主要是因为他目光长远八面玲珑,打仗则只占一小部分。而在他寥寥的几场带兵经历中,其中一回便碰上了这位雪梅,本是无心救了她一命,谁知这姑娘自此就缠上他了,说是不求名分,只为报恩。五六年了,一直在魏家养着,地位不上不下十分尴尬,谁也不知该怎么称呼,说姨太太是绝对够不上,然而却又不是丫头。
方皎月事后才知道这些,眼下她将雪梅的穿戴打扮细细端详了,猜她应是某一位不受宠的妾室。方皎月是穿越来的,知道古时候有姬妾给正牌奶奶问安的规矩,却没想到了民国仍是如此,这可就让她有些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