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方皎月一愣，似是没能体会丈夫的意思。

魏骏河懒洋洋道：“你紧张，不就是怕那些娘们说闲话吗？让她们说去，我这儿给你顶着！”

方皎月长睫一闪，“你……”

魏骏河已被困意折磨得睁不开眼，一声“嗯？”说得极是含糊。

方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颗心像是变成了沙漏，被人从底下无端端凿了个洞，一点点地往下陷，她在一种近乎惆怅的感激中沉默下来，同时身子往魏骏河怀里拱了拱。

她其实想说：你怎么不怨我？

是因为真的不介意，还是根本就觉得无所谓？方皎月在温暖的大怀抱里想了很久，末了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咧开嘴无声笑了笑，她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也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夫妻俩很是用心打扮了一番。魏骏河平常是很少穿西装的，如今一穿竟也是人模狗样，甚至还添了几分斯文气。他是个衣服架子的身材，什么样的衣服都能驾驭，这样的魏骏河在方皎月眼中无疑是体面的，无知无觉地牵起嘴角笑了片刻，转眼却见小叔魏骏乔忽然走到门前，曲起手指敲了敲，笑眯眯道：“大哥，什么时候出发？”

方皎月傻了，慌忙看向魏骏河，魏骏河耸了耸肩，“别看我，是你爸爸想见他。”

方皎月诧异地重复道：“爸爸？”然后深吸了口气，目光慢慢转到魏骏乔身上，魏骏乔正暗自观察她呢，两人目光一对上，他就像得了某种准许似的走近了几步。

魏骏乔今天是摩登少爷的打扮，衬得举止投足间都有些孩子气，谁都不会同一个孩子认真的，所以魏骏乔堪称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方皎月，末了弯了弯眼睛，笑道：“嫂子，真漂亮！”

方皎月脸一僵，要笑要不笑地客气了几句。这会子魏骏河彻底穿戴好了，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余下闲心望了望太太，发觉确实漂亮，方皎月今日穿一身玉色齐膝长衫，天气冷，故而外面又加了一件阴丹士林蓝大褂，小腿和脖子白生生露在外面，看着当真是□□了，比少女更多了那么丝媚意。

“值。”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之后，方皎月带着秀儿，魏骏河带着四个副官和许千，再加上魏骏乔和一干卫士，一行人开了五辆车，大刀阔斧地朝英租界的方公馆行去。方皎月那一车的汽车夫是个相貌英俊的副官，姓林，天气这样冷，他却不知为何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中间有几次还差点开错了路，自然是挨了魏骏河狠狠一顿大骂。

不过多久，车便驶入了英租界，还隔着老远，方皎月就看到记忆中那栋三层小洋楼，墙是奶白，草是碧绿，前方一片很大的庭院，是方三小姐时常和闺蜜们开茶话会的地方。陌生的画面涌入脑海，方皎月此时此刻，终于有了一些回娘家的真实感。

彼时楼门前已停了好几辆汽车，两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站在门口，先前还只是漫无目的地极目远眺，此时见魏师的车开近了，便远远挥起手来。

方皎月坐在车中，透过窗玻璃眯着眼仔细辨认，看出左边那一个高一些的是她亲大哥，方淮卿，右边矮一点胖一点的是二姨太生得五弟，方俊卿。

于是她摇下车窗，冲两个美男子摇一摇手：“大哥！五弟！”

方俊卿像一只炮弹似的，抬腿就奔了过来，方皎月心中有些惊讶，然而依旧笑得满面和气，刚打开车门要迎上去，瞬间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方俊卿抱着她转了好几圈，哈哈哈笑了长长的一大串。方皎月受宠若惊地俯视他，见这少年生得白皙清秀，是难得的好相貌，傻憨憨地露出两排洁白牙齿，依稀还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一条大粉舌头。

大粉舌头动了动，发出一串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音：“三姐，你怎么才来呀？”

他是最喜欢这位三姐的，二姨太管得严，有心把他培养成一颗不输给方淮卿的好苗子，无奈方俊卿志不在此，倒是非常羡慕可以玩玩闹闹的三姐和四姐，四姐整日跑得没边，只有方皎月肯带他四处长见识——当然，方三小姐这么做是别有一番心思的，只有方俊卿自己感恩戴德，整日都是“三姐姐好”，“三姐姐好”的念。

方皎月感慨万千，此时就想温温柔柔回他一句好话，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将后背扎得滚烫，回过头去，正是魏骏河黑如玄坛的一张脸，于是她在半空中咽了口唾沫，转而对方俊卿道：“五弟，先放三姐下来。”